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路面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不会流动的河。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一下,又一下,像两颗心脏在同一个胸膛里跳。走过花店门口的时候,花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喷着红色的“花”字,在路灯下像一小团快要熄灭的火。江余停下来,看着那个字。沈渡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沈渡。”“嗯。”“你第一次来东城,是什么时候?”沈渡沉默了片刻。“三个月前。”“为什么来?”沈渡转过身,面对江余。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着江余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路灯的光,倒映着花店的门,倒映着江余的脸。“因为你在这里。”江余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渡。路灯在他们之间投下一片暖黄色的、薄薄的、像纱一样的光。那片光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江余问,“知道我是陆砚。”“第一天。”“第一天就知道?”“第一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渡伸出手,指尖触到江余的脸颊。不是抚摸,是确认——确认他是真的,不是梦,不是酒后的幻觉,不是他在东城分局门口等了很多年终于等来的那个人。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把他照得很亮,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和在翠屏山那棵树下时不一样。但他是同一个人——那个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回”字的人。他回来了。江余握住了沈渡的手,没有让他收回去。两个人站在花店门口,手交握在一起。“沈渡,你喝多了。”“没有。”“你手在抖。”“那不是抖。”“那是什么?”沈渡没有说话。他看着江余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和七岁时不一样的眼睛。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江余的肩膀上。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靠着。像一棵树靠在另一棵树旁边。江余的手从沈渡的手里抽出来,环住了他的背。“走吧。”江余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去哪?”“回去。”“回哪?”江余没有回答。他知道沈渡知道。不是分局,不是办公室,不是那张破沙发,不是任何他们待过的地方。是一个新的地方,一个从今晚开始才会存在的地方。他们走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河终于汇入同一片海。江余租的房子在分局后面那条街的尽头,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是坏的,他用手机照着亮,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沈渡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两颗心脏在同一个胸膛里跳。门开了。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很简单。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上面堆着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服。茶几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沈渡今天早上倒的,江余没有喝,水还在,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江余把那杯水端起来,放在沈渡手里。“你倒的,你喝。”沈渡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的里面是今天的日期,是今天的时间,是今天他和江余一起走过的每一步。杯子空了。江余从他手里拿过杯子,放在茶几上。玻璃碰到木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一个句号。画完了。沈渡看着江余,江余看着沈渡。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拳头还在,但那个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回去了。距离没有了。不是没有了,是不需要了。他们站在一起,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近到不需要说话,近到不需要看对方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近到一个人伸出手,另一个人就已经把手放在了那里。江余先动的手。他的手指触到沈渡的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沈渡没有动。江余解第二颗,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他怎么都控制不住的、像电流一样的震颤。沈渡握住了他的手。不是阻止,是覆在上面。“江余。”“嗯。”“你想好了?”江余抬起头,看着沈渡。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硬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光。“我从七岁就想好了,虽然忘了。”江余说,“想了二十多年,不会错的。”沈渡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开,移到他的脸上。手指沿着他的眉骨,沿着他的鼻梁,沿着他的嘴唇,像在描摹一幅画了很久、画了很多年、今天终于要画完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