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余接过证物袋,拉开密封条,把相册从里面抽出来。相册不大,比手掌大不了多少。他翻开第一页。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短发,圆脸,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婴儿裹在一条浅粉色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睡梦中尝到了什么味道。女人低着头看婴儿,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你还在,真好”的弧度。照片的下面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和温鸢素描本里的字迹一模一样。“林秋满月。妈妈和秋秋。”江余翻到第二页。第二张照片是那个婴儿长大了些,被放在一张白色的毯子上,趴着,抬起头,眼睛看着镜头。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透明的,像秋天的落叶。和林深一样,和温静一样,和温鸢一样,和温凝一样。温家的眼睛,从1990年之前传到1990年之后,从临川传到东城,从活着的人传到死了的人,从这一页传到下一页。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是一张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贴着一张小纸条,每张小纸条上都写着一行字。时间从林秋满月到她一岁,到两岁,到三岁,到四岁。四岁之后,照片没有了。纸条也没有了。从第四页到最后一页,全是空白的。不是没有贴照片的位置,是贴了,又撕掉了。胶水的痕迹还在,纸面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发黄的、半透明的胶痕,像一些很小很小的、干了的水洼。温静不是从林秋的生活里消失了,是从林秋的照片里消失了。她把照片一张一张地从相册里撕掉,不是撕掉林秋,是撕掉自己。她不想让林秋记得她,不想让林秋长大后翻看这本相册,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抱着自己、看着自己、对自己笑,然后问“这是谁”。她回答不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是一个好妈妈,不是一个好人,不是一个可以被记住的人。她只是一个人,一个生了孩子、又离开了孩子的人。江余合上相册,放回证物袋,把证物袋还给赵小刀。“归档。和林秋的案子放在一起。”赵小刀接过证物袋,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深蓝色的相册,封面上的布面已经磨白了,边角起毛了。这本相册被人翻了很多遍,不是被温静翻的,是被林秋翻的。林秋从福利院被领养的那天,身上只带着两样东西——一张纸条,写着她的名字和出生日期;一本相册,前三页有照片,后面全是空白的。她翻了很多年,翻到封面磨白了,翻到边角起毛了,翻到那些空白的页面上留下了她手指的印痕。她不知道照片是被谁撕掉的,不知道胶水的痕迹下面曾经贴着什么。但她知道那里有东西。有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抱过她、喂过她、在她睡着的时候低头看过她的人。那个人没有留下脸,只留下了胶水干透之后的、透明的、空白的痕迹。她对着那些痕迹画了三年。画不出。江余走出楼道,站在单元门口。阳光很烈,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沈渡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是热的,一杯是凉的。他把凉的那杯递给江余。“喝凉的。”沈渡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喝凉的对胃好。”“你上次说凉的对身体不好。”“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江余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很苦,没有加糖,没有加奶。和沈渡平时喝的一样。他不知道沈渡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口味变成了他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喝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了。他只知道,现在喝不惯甜的。沈渡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面朝小区大门。阳光从东边涌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两个黑色的轮廓,一高一矮,像两棵并排生长的、被风吹歪了但还没有倒下的树。“温静的案子,你打算怎么结?”沈渡问。江余把咖啡杯放在身边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弹开刀刃。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细长的、冷冷的闪电。他把刀刃贴在手指上,没有割下去,只是贴着。金属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肘窝,走到肩膀。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突然加速的跳,是那种很稳的、一下一下的、像钟摆一样的跳。“温静不是自杀。”江余说,“她是把自己走死了。她从林秋满月那天开始走,走了二十六年,走过了很多城市,很多街道,很多人。她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住一段时间,等那种‘该走了’的感觉来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