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幅画,不是一个人的肖像,是一个场景。1990年8月14日晚上,永安路23号。温鸢把所有人都画进去了——她自己,顾明,顾城,还有那个躺在血泊中、却在笑的穿白裙子的女人。她把那幅画藏在了这个铁皮盒子里,埋在老槐树下,留给了后来者。来的人是顾明和顾城。他们拿走了那幅画。沈渡站起来,手电光扫过山坡下方,掠过荒草和灌木,最后停在疗养中心主楼的四楼。四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不是手电筒的光,是烛光。橙色的,温暖的,在一整片黑暗的建筑中,像一只孤独的、不肯熄灭的眼睛。414室。不,是真正的413室。温晚的房间。温鸢贴了双面镜的房间。顾明看了温晚三年的房间。那扇窗户后面,有人。沈渡关掉了手电筒。江余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了那把折叠刀——沈渡的折叠刀,他没有还。刀刃弹出来的声音很轻,在夜风中几乎听不到,但那种金属的、冷冽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朵看不见的花。他们沿着山坡往下走,没有走小路,穿过荒草和灌木,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沉闷的声响。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计时器。主楼的大门敞开着,月光照进去,在大厅的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流动的光。他们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但回声还是在水磨石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像有人在他们身后跟着走。楼梯间很暗,月光照不到这里。沈渡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手电,用红布蒙住了灯头,打开。暗红色的光勉强照亮了脚下的台阶,像一条昏暗的、通向深渊的通道。四楼。走廊比楼下更暗,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月光进不来。但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从门里透出一片橙色的、温暖的光——烛光。和413室亮着的那扇窗户是同一个方向,同一个位置。他们走过去,脚步轻得几乎无声。暗红色的手电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晃动的圆,像一只在黑暗中摸索的眼睛。413室的门敞开着。烛光从里面倾泻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流动的、金黄色的液体。江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沈渡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投在走廊对面的墙上,两个黑色的轮廓,一高一矮,像两棵并排生长的、被风吹弯了的树。房间里有两张行军床,面对面靠着墙。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两块被切好的豆腐。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点着三根蜡烛,烛火在从破碎窗户灌进来的夜风中微微晃动,把满墙的影子晃得一颤一颤的,像一群被惊动的蝙蝠。桌上放着一样东西。不是那幅画。是裴萧的警官证。打开着的,照片上的人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没有笑意。警官证的旁边,放着一把手术刀。刀刃在烛光中闪着暗红色的、温暖的光,像一条细细的、凝固了的血线。手术刀压在警官证上,刀刃指向门口——指向他们。江余的目光从手术刀移到警官证,从警官证移到那两排整齐的行军床,从行军床移到那三根燃烧的蜡烛。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在桌面上凝固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山丘。他蹲下来,看着地面。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很多人的。有顾明的,有顾城的,还有第三个人的——脚步沉稳有力,间距均匀,步伐比顾明和顾城都大。这个人的脚印从门口走到桌边,在桌边停留了一下,然后走到了窗前,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走了回来,走出了房间。裴萧。他来过这里。不是被带来的,是自己走来的。他从临川市公安局的拘留室——不,他没有被拘留。裴萧没有被拘留。孟冬说“发现他的时候,他坐在413室门口”,但孟冬没有说裴萧被带走了。裴萧是自己走掉的。他从413室门口站起来,走出了疗养中心,然后回来。不是回来找顾明,不是回来找顾城,是回来等一个人。等谁?江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松脂的香味和初夏的湿气。窗台上放着一幅画,用画框装裱好了,玻璃面上映着烛火,像一面小小的、温暖的镜子。他把画拿起来,翻转过来。画上画的不是穿白裙子的女人,不是三个孩子,不是任何他见过的画面。画上画的是一只手。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像在推开什么,又像在迎接什么。掌心的纹路被画得极其精细,每一条线都清晰可见——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主线交织在一起,在掌心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像伤口一样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