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母亲被自己的父亲勒死。他没有冲进去,没有喊叫,没有报警。他站在那里,看着,记住了每一个细节。然后他走了,去学医,去当外科医生,去用手术刀和毒药,把那个画面变成了一件又一件艺术品。他和温鸢用的是同一种方式,走的是同一条路。一个杀人,一个教人杀人。一个画了三十四年,一个做了三十四年的外科医生。一个把自己关进了看守所,一个还穿着白大褂,在手术台上切开一个又一个活人的身体。江余把手机从沈渡手里拿回来,又看了一遍赵小刀的消息。最后一段话,字里行间透着赵小刀特有的、压抑不住的愤怒:“顾远山2005年死于肝癌。于某的案子1990年结案,凶手未抓获。顾明1995年从临川医学院毕业,进入临川市第一人民医院,2001年任外科主治医师,2010年任外科主任。顾城比顾明小八岁,2005年从临川师范学院心理学专业毕业,2017年进入栖心疗养中心做义工。”一条完整的、跨越了三十四年的、黑暗的河流。源头是顾远山。他用一双手,杀了自己的妻子,制造了两个凶手——一个用画杀人,一个用刀救人。一个毁掉了温鸢,一个毁掉了顾明。温鸢把自己变成了画,顾明把自己变成了手术刀。裴萧站在河岸上,看了三十四年,终于跳了进去。江余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沈渡,裴萧去找顾明,不是去抓他,是去替他妈妈问他一个问题。”沈渡打了右转向灯,车子拐上了一条岔路,路面变窄了,两侧的梧桐树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合拢,形成了一个绿色的穹顶。“什么问题?”“你当时为什么没有进来?”江余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引擎声吞没。但他知道沈渡听到了。沈渡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了一瞬,在换挡杆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重新握住了方向盘。临川市殡仪馆。这是江余第二次来这个地方了。上一次是和顾城在二号告别厅,这一次是殡仪馆后面的老员工宿舍区——一排建于八十年代的平房,红砖墙,石棉瓦屋顶,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像一张被撕碎了的绿色的网。赵小刀的调查显示,顾明在医学院实习期间,曾在殡仪馆后面的这排平房里租住过一年。1994年到1995年,他在这里住了整整一年,每天面对的不是活人,是死人。他在这里练习缝合技术,用的是遗体的皮肤。他在这里研究毒药的剂量,用的是从医院偷出来的药剂。他在这里画了他人生的第一幅画——不是油画,不是素描,是一张人体解剖图。他在那张图上标注了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每一个可以被一刀毙命的位置。那幅画,他画完之后贴在了墙上。就像温鸢把画贴在413室的墙上一样。他们用的是同一种方式,走的是同一条路。一个画活人,一个画死人。一个把画藏在墙里,一个把画贴在墙上。一个等着别人来揭,一个等着别人来看。平房的最里面那一间,门是锁着的。不是挂锁,是暗锁,铁门,看起来换过了,不是三十年前的旧门。江余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但能看到地面上有脚印,新鲜的,不止一个人的。沈渡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丝,在锁眼里拨了两下。江余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在大理寺的时候。”“大理寺教你开锁?”“大理寺没教我。罪犯教我的。”锁咔嗒一声开了。沈渡把铁丝收好,推开门。屋子里有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陈旧的灰尘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时间的气息。窗帘是深蓝色的,很厚,把午后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地面。沈渡摸到了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有亮。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色的光柱切开了黑暗,像一把刀。墙上有画。不是温鸢的那种油画,是人体解剖图。手绘的,用铅笔和炭笔,每一幅都画得极其精细,精细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肌肉、骨骼、血管、神经,每一层的解剖结构都被拆解开来,单独绘制,标注了名称和功能。但有一些标注不是医学术语——在心脏的位置,有人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她在这里”。在脑干的位置,有人用蓝笔画了一个箭头,写着“开关”。在右手的位置,有人用黑笔写了一个数字:“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