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藏在所有人中间。”江余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声音慢慢地沉下去,“不是‘他’藏在所有人中间。是‘它’藏在所有人中间。简晴用‘他’是因为她以为自己在找一个人。但顾城让她找的,从来就不是人。”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画。”他们同时说出口。简晴在找的,不是大何,不是顾城,不是任何一个人——她是在找那幅第十一幅画。温晚画了十幅关于“猎物”的画,每一幅对应一个数字。最后一幅,数字11,没有完成,没有署名,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顾城知道它存在。他在找它。温鸢也知道它存在。她杀了苏晚和林婉儿,也许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在她们手里找到那幅画。而那个在疗养中心里一直看着简晴的人——大何——他知道那幅画在哪里。因为他把它们从413室的墙上取下来,藏到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然后他死了。被埋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简安”。不是因为他认识简安。是因为简安是简晴的妹妹。简晴死了,简安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和简晴有关的人。江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但他没有管。“大何不是被杀的,”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快又急,“他是在大雪天喝醉了酒,失足摔下了山坡。他不是‘意外’——他是被吓的。有人一直在追他,追了三年。从2020年冬天一直追到2021年简晴失踪,再到2023年温鸢案,再到今天。”他转过身看着沈渡,眼睛亮得像两团火。“那幅画还在。在大何死之前,把它交给了某个人,或者藏在了某个地方。而那个人——不管他是谁——现在在临川。”他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沈渡。”“嗯。”“如果我们找到了那幅画,我们就找到了11。找到了11,我们就知道温晚为什么死,温鸢为什么杀人,简晴为什么失踪,顾城为什么沉默。”“还有,简安为什么还活着。”江余推开门,初夏的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他衬衫的下摆猎猎作响。“孟队,”他转头看了一眼孟冬,“调一组人,带上铁锹。我们去挖一棵树。”孟冬愣住了,但他只愣了一秒。随后他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共振:“所有人,装备带上,跟我走!”十分钟后,三辆警车驶出了临川市公安局的大门,迎着初夏刺目的阳光,驶向栖心疗养中心所在的那片山峦。江余坐在沈渡的车里,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他本就已经够乱的头发吹成了一个哲学命题。沈渡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扶手箱里拿出一顶棒球帽,扣在江余头上。“戴上。”“为什么?”“到了要挖土,头发上落了灰不好洗。”江余把帽檐转到后面,帽子反扣着,看起来更像一个不正经的人了。但他没有再摘下来。车窗外,山越来越近,树越来越密,天空被树冠切割成无数细碎的蓝色碎片,在头顶飞速后退。沈渡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能被风吹进江余耳朵里:“江余。”“嗯。”“到了山上,不要走在队伍最前面。”江余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沈渡没有看他,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路。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轻到江余需要侧耳才能听清。“因为那棵老槐树下面埋的不一定是大何。”车子驶入了山路,颠簸得厉害,江余的帽檐颠歪了又被他扶正,扶正了又颠歪。他没有问沈渡为什么担心他走在最前面。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个答案不在沈渡的语气里,不在他的表情里,不在他递给江余的那顶棒球帽里。那个答案在他没有说的话里。“别走在我前面,因为我怕你有危险。”“别走在我后面,因为我怕我看不见你。”所以沈渡没有说“你走我旁边”——他只是把江余安排在了副驾驶。一个他转一下头就能看到的地方。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栖心疗养中心的灰白色建筑再次出现在视野里。阳光下的它不再阴森,像一个被拔掉了牙齿的老兽,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山坡上的那棵老槐树,在这初夏的天气里,没有长出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十根枯死的手指。十根。缺了那根看不见的,第十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