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真丝睡裙,侧躺在沙发上,姿态比上一个死者更加安详,如果不是脖子上的勒痕,几乎要以为她只是睡着了。她的嘴唇上也涂了口红——和前一个死者一样的复古红色,一样的糟糕涂法,口红溢出唇线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她的左手微微张开,手心里放着一支口红。不是用过的口红,是一支全新的,外壳上没有任何指纹,甚至连包装的塑封膜都还没撕掉。而在她右手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朵鸢尾花,紫色的,新鲜得像刚从花园里摘来的。江余蹲下来,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问技术员:“花粉查了吗?”“正在做,但初步看和前一个案子是同一种鸢尾花,应该是同一家花店或者同一个供货渠道。”沈渡站在沙发另一侧,目光没有落在死者身上,而是落在客厅的书架上。书架有三层,摆满了书,大部分是乐谱和音乐理论类的书籍,还有一些小说。他的目光停在第二层的一排书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江余。”江余听到沈渡喊他全名,而不是“江队”,就知道事情不太对。他站起来走过去:“怎么了?”“你看这些书。”沈渡指着书架上的一排书,“它们的位置、间距、排列方式。”江余凑近了看,起初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书排得整整齐齐,按高矮顺序排列,看起来很舒服。然后他突然发现了——“有几本书的位置不一样。”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中间几本书,“这几本的间距比其他的大,而且书脊的颜色排列顺序被打乱了。按原主人的习惯,应该是深色到浅色的渐变,但这里有一本红色的书插在了蓝色和绿色之间。”“有人动过这些书。”沈渡说,“而且不是随便翻翻,是把书抽出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放回去的时候没有完全按照原来的顺序。”“也许是她自己翻的呢?”“她是一个音乐老师,乐谱和音乐理论书是她的专业用书。你看她的书桌——笔筒里的笔是按照长短排列的,桌上的纸巾盒和遥控器之间有固定的间距,连沙发上的靠垫都是对称摆放的。”沈渡的声音不疾不徐,“一个有强迫性秩序倾向的人,不会把自己的书放乱。”江余的嘴角慢慢上扬:“所以凶手翻过她的书架。”“凶手在翻她的书架之前,已经把她杀了。”沈渡补充道,“杀完人,完成了涂口红、放花等一系列仪式行为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花时间翻了翻死者的书架。这不是随机的行为,他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江余说。两个人又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赵小刀在后面已经习惯了,淡定地掏出小本本记下了这个同步率100的名场面。“查一下死者的社会关系。”江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她和上一个死者之间有没有交集?同样的城市,相似的年龄段,同样的独居女性,死亡间隔不到十二个小时。如果是同一个凶手,他不可能随机选择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我马上去查。”赵小刀转身就走。“还有,”沈渡叫住她,“查一下她教过的学生,三到五年前的。尤其是有家庭问题、性格比较孤僻的那种。”赵小刀点点头,跑了。江余歪着头看他:“你觉得凶手是她的学生?”“不觉得。但我认为凶手的犯罪动机和他的童年经历有直接关系。”沈渡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独居女性,仪式化的作案手法,给死者涂口红、送花——这指向一种扭曲的情感和性投射。这种投射的对象,通常和凶手生命中的某个女性形象有关。可能是母亲,可能是初恋,也可能是某个对他产生过重要影响的女性。”“所以你觉得凶手在杀人的时候,其实是在杀他心里的那个人?”沈渡转过身看着他。窗外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双一直冷得像冰湖水的眼睛照出了一点透明感。“江余,”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并不需要我来告诉你这些。你想到了,只是你懒得说。”江余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确实想到了。在第一案现场,他就想到了。但他习惯了在团队里扮演那个“大大咧咧啥都不懂”的角色,习惯了把所有推理藏在嘻嘻哈哈的外表下面,习惯了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运气好。沈渡来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把他看穿了。这种感觉不太好。像被人扒了衣服站在大街上。但好像也没那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