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脸没有画,不是被涂掉了,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画。空白的,空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年龄,没有姓名。她站在树下,像一扇被打开的门,门里面什么都没有。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但很清晰,一笔一划,像是一个人在很慢很慢地、很认真很认真地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妈,我找不到你。”江余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他转过身,走出卧室,走过那条窄窄的过道,走出601室的门。沈渡站在门口,手里那枝鸢尾花还握着,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片,飘在他的肩膀上,紫色的,和他黑色的毛衣形成了一种很安静很安静的对比。“她不是林秋。”沈渡说。江余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是林深的女儿。林深三年前溺亡,留下了一个女儿。那一年她二十三岁,刚从美术学院毕业。她母亲在她出生那年就死了,死因不明,没有留下任何照片,没有任何记录。她从来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她画了三年,想画出母亲的脸。画不出来。因为她没有见过。”江余站在六楼的走廊里,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沈渡,沈渡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扇门和一个人——林秋,不是林秋,是林深的女儿,是温家的血脉,是又一个被1990年那两桩命案波及的、无辜的人。“她不是被杀。”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她是来找的。她找了三年,从临川找到东城,从东城找到翠屏山,从翠屏山找到这间屋子。她画了三年,画了成千上万张脸,每一张都不是她。她画不动了,从六楼走了下去。不是跳,是走。她以为六楼下面有一扇门,门后面是她妈妈。不是的。六楼下面是水泥地。”江余把目光从沈渡身上移开,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落满灰尘的窗户。窗户外面的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蓝得像一幅被人画出来的、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不敢相信的画。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他的脸,拂过他的眼睛,拂过他眼角那一小片还没有来得及干的、被风吹凉了的水渍。他在哭。没有声音。----------------------------------------楼下林秋摔下来的那个位置,水泥地上的人形轮廓已经被雨水冲淡了。技术队用白色粉笔重新描了一遍,蜷缩的,头朝里,脚朝外,右臂压在身体下面,左臂伸向一侧,手指微微蜷着。粉笔的白色在灰黑色的水泥地上格外刺眼,像一个人被按在地上、画了一个再也站不起来的记号。江余蹲在那个记号旁边,手指悬在粉笔线上面一寸的位置,没有碰。他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道旧疤——不记得什么时候留下的,也不记得为什么留下。沈渡站在警戒线外面,“她落地的姿势不对。”江余的声音不大,但蹲在他身后做尘埃采样的大刘停了下来,戴着护目镜的脸转过来,像一只被光晃了一下的猫头鹰。沈渡没有看那个人形轮廓,目光落在六楼那扇开着的窗户上。窗帘是白色的,很薄,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永远在投降的旗。“跳楼的人,如果是自己跳的,落地的姿势有两种——头朝下,或者脚朝下。头朝下的会在空中调整姿势,本能地保护头部,落地的时候往往是侧身或俯卧,手臂会下意识地护住头。脚朝下的落地时腿骨会先碎,身体折叠,上半身砸在腿上,呈现坐姿或跪姿。”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他已经读过很多遍的卷宗。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人形轮廓的左臂上,那条手臂伸向一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最后一刻想抓住什么,没有抓住。“她不是这两种。她是蜷缩的,像婴儿在子宫里。这个姿势不是在空中能保持的。她是在落地之前就已经蜷缩了。被人抱着的姿势。”江余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面朝沈渡。晨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和他第一天推开东城分局的大门时一样,但多了很多东西——案子、人、夜、雨、还有沈渡。“她是被人扔下来的。”江余说。沈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在那里,风衣的扣子没有系,下摆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黑色的、不会倒下的旗。他看江余的眼神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样。不是同事,不是搭档,不是朋友,是另一种。那种眼神江余见过很多次,在镜子里,在自己看沈渡的时候。他们之间没有说过那个字。不需要。一个眼神,一顿烤茄子,一杯凉了的咖啡,一件叠在椅背上的风衣。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