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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第1页)

她走了。不是今天走的,是昨天。护士说她办的是临时外出手续,签了字,留了联系方式,说要去见一个人,下午就回来。她下午没有回来,晚上也没有,今天也没有。江余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看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被子是蓝白条纹的,和所有的病号被一样,没有区别。但有人在这床被子下面躺了三个月,从夏天躺到秋天,从秋天躺到这个案子的开始。她躺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温鸢,在想温静,在想林深,在想那些她从来没见过、但知道她们存在过的女人。她们是她的姐姐,她的姑姑,她的表姐,她的外甥女。她们都死了,她还活着。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护士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白鸢的临时外出登记表,纸是淡黄色的,表格是打印的,字迹是手写的。白鸢的字迹娟秀,和温鸢素描本里的字迹很像,但更圆润一些,没有那么锋利,没有那么冷。她在“外出事由”一栏写着“探亲”,在“探访对象”一栏写着“林深”。她去找林深了。林深是她的姐夫,温静的丈夫,林秋的父亲。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她有血缘关系、还活着的人。不是血缘,是姻亲。但他的女儿身上流着温家的血,他的妻子身上流着温家的血。他的血和温家的血混在了一起,分不清了。分不清了,就是一家人。江余从病房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花又开了,不知道是今年的第几茬。栀子花从夏天开到秋天,开到所有人都以为它谢了的时候,它又开了。和人不一样,人谢了就不开了。但白鸢不是谢了,她是走了,去找那个让所有温家女人都谢了的人。“她不会回来了。”江余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有回声,把他的声音弹来弹去,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很小很小的球。沈渡把那张登记表折了两折,放进口袋。“她去找林深,不是让他杀她。是让他别杀了。温家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死了,温家就没了。她想让温家留下来。不是姓,是人。她这个人。”江余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沈渡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两颗心脏在不同的胸膛里跳着同一个节奏。白鸢在东城没有别的去处。她在这座城市待了不到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里,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是陌生的、新鲜的、让人害怕的。她不怕林深。林深是她姐夫,是她姐姐温静的丈夫,是林秋的爸爸。她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换了脸,不知道他杀了苏晚。她只知道他是温静爱的人,是她姐姐用了一辈子去等的人。她要见他,不是替温静等,是替自己问——你为什么要杀她们?她们都是你爱的人。你爱的人,你都杀了。下一个是我吗?赵小刀在下午三点打来电话,说在翠屏山公墓找到了白鸢。她一个人坐在温凝的碑前,没有哭,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从早上坐到下午,坐到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坐到影子从短变长,坐到她的影子投在温凝的碑上,像一个活着的人靠在了一个死去的人身上。赵小刀没有上前,远远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白鸢也不会听。白鸢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人说话,是为了听自己说话。她心里有很多话,攒了二十六年,从温静走的那天就开始攒。她没有人可以说,温鸢不听,温静不在,林秋死了,苏晚也死了。她只能来这里,对着一块石头说。江余到的时候,白鸢还坐在那里。她的头发比在医院时长了一些,披在肩膀上,被风吹得很乱。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眶很深。她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开衫很大,像是男人的,袖口挽了两道。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江余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温凝的碑前,像两个来上坟的、不认识的人。但白鸢认识他,他从温鸢的案子里来过很多次,在电视上见过,在报纸上见过,在白鸢的梦里见过。梦里的他和现在不一样,梦里的他穿警服,现在的他穿白衬衫。梦里的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现在的他坐在旁边。“你来找林深。”江余说。白鸢没有回答。“他来过这里。在你的病房里。不是昨天,是前天。他来看你,你没有认出他。他的脸换了,声音换了,名字换了。但他的眼睛没有换。浅褐色的,像秋天的落叶,和你姐姐一样,和你姑姑一样,和你自己一样。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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