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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第1页)

她停了一下。“谢谢。”江余没有问是谁画的。他知道。裴萧。裴萧在她死之前,画了这幅画。不是寄给她的,是送进来的。他以律师的身份去看了她最后一次,把画放在她面前,没有说话,没有问她好不好,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把画放在那里,让她看。她看了。然后她把自己的衣服拧成绳子,挂在窗户的铁栏杆上,把自己吊了上去。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幅画。画被取下来的时候,纸张已经被她的汗水浸透了,边角卷曲,颜料有些洇开,但那个七岁女孩的脸还是清楚的。她在笑。和画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一样,在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任何加了定语的、被解释过的、需要人去猜的笑。就是笑。她等了三十四年,终于等到了一个人对她说了谢谢。不是对温鸢说的,是对那个七岁的、蹲在门口、手里拿着鸢尾花的女孩说的。那个女孩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放了一朵花。江余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沈渡看着他。“温鸢的遗物,你打算怎么处理?”沈渡问。“和林秋、温静的放在一起。她们是一家人。活着的时候没有在一起,死了要在一起。”沈渡没有说话。他的手覆在江余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江余握紧了。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的金色的河。河不会停,光不会灭,他们不会散。----------------------------------------郑重温鸢的遗物是三天后到的。一个纸箱,不大,胶带封了好几层,赵小刀拆了五分钟,边拆边说“这谁封的,是想让里面东西永远出不来吗”。她不知道,封箱子的人是临川看守所的一个民警,姓周,四十七岁,干了大半辈子管教,经手过几百个死囚的遗物。他封箱子的时候没有想太多,胶带多缠了几圈,怕路上散了。他不知道自己缠的不是胶带,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后的、笨拙的、不自知的郑重。纸箱打开,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一幅画,几封信,一本翻旧了的素描本,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橙色拘留服。拘留服上有编号,温鸢的编号。赵小刀把那件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布料很薄,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但它是温鸢穿过的,她穿着它在东城看守所待了几个月,从夏天到秋天,从秋天到这个案子结束。她穿着它吃饭、睡觉、画画、写信、哭、无声地哭、然后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凌晨,把它从身上脱下来,拧成绳子,挂在窗户的铁栏杆上。赵小刀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回去。那幅画被单独包在牛皮纸里,外面裹着气泡膜,缠了好几层胶带。赵小刀拆的时候手很轻,像在拆一个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知道它很重要的包裹。画露出来了。画上是一个女孩,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蹲在一扇敞开的门口。她的手里拿着一朵鸢尾花,花的颜色是紫色的,紫得很深,深到像一团快要燃烧起来的火。她的面前躺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裙子,脖子上的勒痕被画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女人的表情被画得很清楚——她在笑。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字迹工整,起笔有力,收笔干净。“谢谢。”不是“对不起”,不是“我原谅你”,不是任何一个被用烂了的、轻飘飘的、不负责任的词。是“谢谢”。谢谢你在我七岁时放了一朵花。谢谢你用了一辈子记住那个画面。谢谢你画了三十四年,把那些死去的女人画成了活着的笑。谢谢你让我知道,站在门口的人,不止我一个。江余把那幅画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办公室的灯是白的,很亮,照在画上,画里七岁的女孩也在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透明的,像秋天的落叶。和温凝一样,和温静一样,和林秋一样,和林深一样。温家的眼睛,从1990年之前传到1990年之后,从临川传到东城,从活着的人传到死了的人,从这一页传到这一幅画。“这幅画,和林秋的骨灰放在一起。”江余说,“温鸢是林秋的姑妈。她没有见过林秋,林秋也没有见过她。但她们是一家人。她画了一辈子画,画了无数张空白的脸。最后这一张不是空白的,是她自己的。七岁的自己。她画完了。可以走了。”赵小刀把那幅画从桌上拿起来,放进档案柜。柜子里已经有了三本案卷、一个骨灰盒、一本相册、几封信。现在又多了一幅画。柜子满了,关上门的时候,锁芯咔嗒一声,像一个人在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赵小刀把钥匙拔下来,放在江余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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