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余到林婉清墓前的时候,已经有三辆警车停在那里了。警戒线拉了两层,蓝白色的带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技术队的人蹲在墓坑边,用刷子一点一点地清理泥土,动作轻得像在考古。孟冬站在警戒线外,正在和公墓管理处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很严肃。墓坑不算深,大约一米五,已经挖到了棺材盖。棺材盖是开着的——不是撬开的,是被从里面推开的。棺材里是空的。没有尸体,没有白骨,没有任何属于林婉清的东西。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棺材底部的正中央,像是在等什么人。江余套上手套,跨进墓坑,拿起那个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图案——圆圈套三角形,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数字,是一个空白的圆圈。他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信封里的东西。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表面有细小的裂纹。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朵花。花是鸢尾花,紫色的。她在笑。和温鸢画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一样,在笑。但这张脸不是于某。是另一个人。江余的手指停在了照片的边缘。他认识这张脸。在临川的旧卷宗里,在温鸢的素描本里,在沈渡给他的那张两个男孩站在树下的照片里。不是于某,是——“这是我母亲。”他的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沈渡站在墓坑边,看着他,没有下来。阳光从沈渡身后涌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墓坑里,投在江余身上,像一件黑色的、宽大的、不会冷的外套。江余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钢笔,不是铅笔,是血。暗红色的,已经干透了,在泛黄的纸面上像一道细长的、已经凝固的河流。“陆沉舟杀了我。温凝看到了。温凝是下一个。”江余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冽的、让他头皮发麻的愤怒。他攥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快要碎裂的声响。“林婉清不是自杀。”沈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稳得像一条不会起波澜的河,“她是被杀的。杀她的人把她的尸体从棺材里取走了,留下了这张照片。照片是1990年拍的,拍的是你母亲。不是林婉清的母亲。是你母亲。温凝。”“林婉清知道这件事。她用自己的死,把这个真相从地下翻出来了。”江余抬起头,看着墓坑上方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光,那片没有温度的光。“沈渡。”“嗯。”“林婉清的尸体在哪?”沈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墓坑底部那个空棺材上,棺材板上的木头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条一条细小的、蜿蜒的河流。“在孟庆川的车里。”沈渡说,“孟庆川翻车的时候,车里还有一个人。消防队只找到了孟庆川的尸体,没有找到另一个人。因为他们找错了方向。车翻下去的时候,另一个人从车里爬了出来,带着林婉清的尸体,走了。”“谁?”沈渡的目光从棺材上移开,落在江余的眼睛上。“张明。”雨又下起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雨,是那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暴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整条河。雨水砸在墓坑里,砸在棺材上,砸在江余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密麻麻的声响。江余站在墓坑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领口,沿着脊背往下流。他没有动。他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在笑。她的笑被雨水泡软了,模糊了,像一幅快要消失的画。他闭上眼睛。1990年8月14日,两个女人在同一天被杀了。一个在临川,一个在东城。一个被丈夫勒死,一个被丈夫勒死。一个没有留下名字,一个留下了名字。一个的笑被温鸢画了三十四年,一个的笑被自己的儿子忘了二十二年。现在她们都回来了。一个在照片上,一个在棺材里。一个在等他来找,一个在等他来问。他睁开眼睛。雨还在下。没有人知道,这条路通向的不是山顶,不是山下,是一个人的手心里。手心里写着一个字。“回”。回来了。都回来了。她回来了,她也回来了。他回来了,他也回来了。所有人都在这里,在这座山上,在这场雨里,在这座没有名字的碑前。江余从墓坑里爬出来,雨水从他的裤腿往下流,在鞋面上汇成了两小滩。他把那张照片放进制服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