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执昼掀开被子,揉了揉眼睛,拾回涣散的精神后看向床头柜上显示的时间和睡眠数据图。走到一楼的时候看见六六已经在吃早饭了,“早上好”,同样坐在餐桌旁的林朝她笑笑。
“早”,徐执昼打了个哈欠,“怎么没喊我?”她拿起桌上的牛奶,捏了捏六六的脸。
“林说你凌晨才回来,让你多睡会。”女孩眼睛亮亮的,求夸奖的神情分外明显。随后徐执昼突然想起了什么,拿着杯子的手一滞。心虚地问:“植物园现在预约来得及吗?”
林抱着手臂,揶揄道,“我昨天已经预约好了。”六六摇头叹气,“我粗心的妈妈,要是没有林该怎么办呐。”
“这是从哪学来的语气,林这么能干也有你妈一份功劳好吗。”她嚼着面包嘟囔。话末时撇了一眼在一旁笑而不语的林,她侧身坐在桌边,手支着下巴,片刻后似是而非地回应道:“嗯,说得没错。”
徐执昼收回目光看了眼时间,快速嚼完嘴里的面包,拿着牛奶去二楼书房准备开启视频会议,但思绪却还抓着方才的对话不放。她确实只有一份功劳,因为林和希斯福勒系统都不是她创造的,她只是在运用系统的过程中给出意见并参与调试而已。她第一次见到它的主人是在三年前的一场学术交流会议里。
那年国家空间站的密集程度,各站点与地球之间的往返,太空舱接驳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徐执昼带着自己的团队发起了太空旅游接驳机器设备创新项目,她将已完成的旅行式太空舱的初步模型3D图纸,和模型的材料测试报告作为有力的理论和数据支撑,在讲台上有条不紊地阐述太空飞行设备降低生产成本的方向,和太空旅行平民化的可能性,后续仍会对耗材成本和载人限度均作出调整。虽然初步设定是在太空旅程中引入人工智能系统作为强辅助向导,但目前还没有磨合到适配的人工智能模型。
茶歇的时候,她解开卡着她脖子的衬衣纽扣,一手拿着茶水往快要冒烟的嗓子眼里灌,一手拿起一块曲奇准备安抚已经瘪掉的胃,眼睛同时在搜寻下一个目标。当她在两块蛋糕之间犹豫时,身旁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声音的主人是一位有着混血面孔的男人,棕色皮肤,一绺卷曲的黑发挣脱了发胶的束缚,搭在他浓密的眉毛上,高高的眉弓与鼻骨间的陷落是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男人穿着一件有设计感的衬衣,微笑着向她打招呼,“徐博士您好,我是星田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伊利亚”,说着拿起自己的胸牌向她展示后,开始说明自己的来意:“您在刚刚发言的时候说您的项目还没有找到适配的人工智能系统,我们愿意提供帮助。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们研究所的祝园教授想邀您详谈。”
她跟在伊利亚身后,穿过会场的人群,走到了酒店的观景台。此时临近傍晚时分,天色已经变得阴沉,但又还没到城市照明系统统一亮起的时刻,眼前世界好似浸泡在无垠的灰翳之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看向落地玻璃繁华的城市风景,闻声便转身走到她面前,和她握手。老人的大衣袖口刚好退至手腕,露出一只白玉镯,油润丰盈的玉石衬得老人手上的皱纹和斑点,比它们原本的年岁还要久远。
“我听了你的项目介绍,希斯福勒系统是我一个停摆的项目设计,你可以试试能不能用上。如果能用,我可以从技术顾问的角度给你调试建议。”老人的声音温厚和缓。
“十分感谢您的支持。”徐执昼没有想到,她就这样将希斯福勒系统交到她手上。
第一次唤醒希斯福勒系统是在实验室的电脑,她看完系统介绍和使用说明后,将那枚芯片嵌入卡槽,在安装完成跳出对话框中输入口令后,一段轻快的提示音过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虚拟形象。
“你好,我是林。请明确你需要的技术支持。”
徐执昼脱下外套,从墙上的箱子抽出贴着2099年标签的盒子,放入接口。“接入A2内存条,读取飞行器构造和技术检修日志,对弃舱试验进行具体步骤模拟。”
在救生系统引入人工智能辅助的设想之初,她接触过大部分人工智能的样本,到推演的时候没办法生成让她满意的方案。读读逃生守则介绍舱内设备或者安抚乘客情绪之类的事情,没有哪个AI不会。她想要的是可以接替甚至主导在航行途中出现技术故障时,能自主进行预判预警,并提出准确检修方案和代替活人牺牲的能力。
“读取完成,已对该试验生成解决方案。”
徐执昼一边看着显示屏上滚动的公式和文字,一边用手边的平板进行快速测算,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头也不抬朝系统说:“将太空舱飞行速度设为今年的测试条件并将太阳风速度加入模拟测试。”正当徐执昼意识到自己因为过于兴奋而导致头脑发热开始胡言乱语起来的时候,对面传来系统的声音。
“抱歉,我没有今年的数据。”对面的声音回答道。
她一抬头,看见林正对她笑。徐执昼抬起双手将头发捋了捋,交叠贴着后颈再重重靠在椅背上,也笑了,“这小老太太真有本事“,徐执昼转了转椅子,侧身看向屏幕中的希斯福勒系统。
屏幕里的女人也学她的样子,歪着头看她,嘴角上扬回答道:“你应该也挺有本事。”
徐执昼抬头,开始认真端详起屏幕里的人来。齐耳的短发极衬她俊秀的眉眼,神情温柔又带点灵动,无论是动态和气质,都跟市面上热门的人工智能开发商们推出的融合许多人脸后建成的虚拟形象截然不同。她更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