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像块浸了水的湿布,闷得人喘不过气。房间里一丝风也钻不进来,只有空调贴着墙低低嗡鸣,细碎的震动顺着墙面爬上来,沉沉压在人胸口。
黑暗里,两道街坊闲聊的女声顺着窗缝飘进来,清晰度反常地高,一字一句都像浸了冰水的小石子,直直砸进沈知安耳中,隔着层薄冰渗得人骨头发凉。
“哎呀,这脸怎么烧成这副模样?”
“听说是亲儿子放火烧了自己妈。”
“那小子人呢?”
“说是跳江死了,可到现在连块骨头都没捞着。”
沈知安的脚猛地钉在原地。
脚底像踩进了还冒着余温的焦土,重得半步都挪不动。他下意识往后趔趄半步,后背陡然一空,整个人像撞进了一片没有边界、没有声响的无形牢笼里。
四面八方忽然亮起无数道目光。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当年围在警戒线外的路人,有住在家属院的老街坊,有躲在屏幕后敲字的匿名看客,甚至还有当初和他一起出过现场的同事。那些目光裹着猜忌、灼着鄙夷、压着指责,像烧红的细针,死死钉在他身上,穿透皮肉直扎进骨血里。
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黏糊糊的,连风都停在了半道。
嘈杂的议论声像涨潮的水,一层叠着一层涌过来,在他四周筑起密不透风的声墙,把他牢牢困在最中心,连半点躲闪的缝隙都没留。
“你们警察到底管不管用?连个凶手都抓不住!”
“好端端一个人,就这么被活活烧死,死前得遭多大罪啊……”
“真不知道这案子是怎么办的,草草结了案,糊弄谁呢?”
一句句指责,一声声叹息,全淬着十年都没凉透的冰碴子,反复磨着他的神经。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裹住全身,胸腔闷得像要炸开,肺里像是灌满了当年火场散不去的烟尘,堵得他连吸一口气都费劲。
那些嘈杂声不肯罢休,拼命往他耳膜里钻,在脑海里循环、放大、震颤。眼前无数双眼睛开始扭曲、发虚、变形,化成一张张模糊狰狞的人脸,满脸沾着火场的黑灰,张牙舞爪地朝着他狠狠扑压下来。
就在这股压迫感冲到顶点的瞬间——
沈知安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胸腔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冲破喉咙,冷汗转瞬间浸透了全身。
额前的碎发湿乎乎贴在眉心,后背的棉质睡衣早被冷汗泡透,黏腻地绷在脊背上,贴着皮肤泛起刺骨的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四肢残留着梦魇里被围困、被凝视、挣不脱的生理性僵硬。
又是这个梦。
十年了。
整整十年,场景没变,声音没变,那股喘不上气的压迫感也没变。
每次一合上眼,那桩被锁进档案柜的旧案,那场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那次所有人都默契闭紧嘴的冤案,就会准时找上门,把他拽回那个燥热得让人绝望的夏天。
沈知安抬起手,用指节抵着眉心,一点点把急促的呼吸捋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心悸。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整座城市都陷在深眠里,只有远处江岸上零散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丝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房间安静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