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在一个满是人烟的小镇。村口是两棵老槐树,左一棵,右一棵,枝桠横七竖八地伸着,像一双挣向天空的枯手。
我是在一个晚上认识她的。那时她脸上挂满泪,头发散乱,可月光一照,竟有种凄清的美。只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根弦断了。从前我顶看不上村里男男女女那档子事,觉得俗气。如今这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了我自己脸上。
婚事办得快。她似乎认了命,开始问我“吃不吃得惯”、“要不要添衣”,仿佛往后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成亲那日,全村只有我家灶膛冒着烟。十里红妆谈不上,可她一身红嫁衣,低头跨过火盆时,我确确实实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新娘子好福气啊,嫁的可是咱村第一个大学生!”酒席上闹哄哄的。
她只是低着头,红盖头微微地抖。
我的本家兄弟孙贾盛凑过来,满嘴酒气:“哥,真有你的……这模样,也让兄弟几个沾沾喜气?”他说话时,眼睛像钩子,在她身上刮来刮去。拜堂那阵混乱,我亲眼瞧见他那只脏手,在她后腰上飞快地摸了一把。我一眼瞪过去,他才讪讪缩回手。
洞房门一关,世界就只剩我和她。她坐在床沿,烛火一跳一跳,映得她侧脸像玉。我心想,这真是我的媳妇了。
可当我靠近,她整个人都僵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我当她害羞,心里反倒更烫了。
半夜,门“哐”地被推开了。是我娘。
“咋样?成了没?”她嗓门大,眼睛直往床上扫。看见被子凌乱,她嘴角扯了扯,转身对我媳妇说:“他要是对你不好,跟娘说。早点怀上,日子就踏实了。”
我媳妇没应声,只是睁着眼,空洞地望着我们,望着这个陌生的家,仿佛魂还没落进来。
日子就这么淌过去。她洗衣,做饭,蹲在河边捶打衣物时,背影单薄得像张纸。我是村里的教书先生,走在路上,人都客气地喊我“先生”。每天傍晚,我远远看见自家烟囱升起青白的烟,心里就踏下一块石头——她在,家就在。
直到那天,烟囱没有冒烟。
我冲回家,锅是冷的,屋是空的。只有她常坐的小凳,还摆在门边。
全村人都被惊动了,火把、手电,把夜照得通红。最后,是在下游河湾的芦苇丛里找到她的。
他们不让我靠太近。可我瞥见了:她平日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水草一样缠在苍白的脸上。那身我给她买的碎花衣裳,吸饱了水,沉沉地贴在早已不再起伏的身体上。
警察来了又走。村子太偏,没有摄像头。问到最后,线索竟断在孙贾盛身上。他被人从牌桌上叫出来时,脸色白得像见了鬼。
我是在镇派出所里听到那句话的。
警察说:“孙贾盛作证,你媳妇是自杀。他说……看见她自个儿往河里走的。”
“自杀?”我耳朵里嗡嗡作响,“不可能!我对她不好吗?她要什么我没给?这村里,谁家女人过得比她舒坦?”
警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发毛的东西。然后,他们说了另一些词:“拐卖”、“妇女”、“同谋”。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猛地颠倒过来。我被带走时,村里人远远站着,眼神躲闪,像看一个突然现形的怪物。
牢房里,孙贾盛来看我。他隔着铁栏,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哥,你别恨我。要怪,就怪你那媳妇性子太烈。”他压着嗓子,“那天晚上,我瞧见她偷摸往后山跑,就跟了上去。本想……嘿,谁知她走到河边,停都不停,直接就往下跳。拉都拉不住。”
他舔了舔嘴唇,凑得更近:“我告你,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我得不到的,你凭啥能得到?结婚那天,你就该识相点……”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血液冲上头顶,我死死攥着铁栏,指甲掐进肉里。
原来,她一直想跑。
原来,那眼泪从来不是感动,是绝望。
原来,我所以为的“过日子”,是她日日夜夜熬着的刑。
我对着空荡的牢房嘶吼,不知道在问谁:
“我哪里对不起你?!”
“我买了你,供你吃穿,给你一个家……你凭什么不认?!”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逃?”
没有人回答。只有远处隐约的河水声,像呜咽,永不停歇地,流向山外。
而村口那两棵槐树,依旧伸着光秃秃的枝桠,向着永远够不着的天空,沉默地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