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裹挟着浓重腥气,混着山腹深处漫溢而出的腐浊,丝丝缕缕钻透人的骨缝。
苏见晚踩下最后一级湿滑的黑石台阶,靴底碾过一只外壳沾着暗红血丝的蜈蚣,甲壳碎裂的轻响湮灭在池水翻涌的闷响里。
抬眼间,饲魔池赫然横亘于眼前。
池子嵌在山腹最幽深的腹地,池面浮动着一层暗紫色油光,气泡自池底浮起,“啵”地一声接连炸裂,时不时便会浮出半张泡得肿胀的人脸。眼窝是两个幽深漆黑的空洞,嘴角撕裂至耳根,在幽暗之中做着无声的狞笑。
望见这一幕,苏见晚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打颤。
沧溟斜倚在池边嶙峋黑石之上,玄色衣摆垂落,半幅浸进池沿秽污,布料接触池水时被腐蚀出袅袅白烟。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那只封存苏家残魂的琉璃盏,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未曾抬上半分,手腕轻轻一翻,琉璃盏“扑通”一声坠入漆黑池中。
“咕嘟……”
残魂在池水之中轰然炸开的刹那,整座饲魔池彻底沸腾了,无数漆黑如毒蛇的根茎自池底疯狂窜出,卷住水面浮荡的碎肉,用力拖拽着,狠狠沉向池渊。
“迟了三息。”
沧溟的声音穿透池水翻滚的轰鸣,冷得如同淬了冰:“你母亲当年也不敢这般放肆。”
话音落下的一刻,苏见晚心神瞬间绷紧,她敏锐捕捉到一丝异样,这声傲慢的斥责底下竟藏着一点点难以掩饰的虚弱。
全盛之时抬手便可碾碎万千生灵的神尊,此刻的一丝虚弱都尤为明显。
她抬眸细看,沧溟面色惨白如纸,眉心黑气盘绕翻涌,声息虚浮不稳,仿佛正拼尽全部心神压制体内不断冲撞的可怖力量。
手记之中早有记载:神山根脚,本就是上古污浊汇聚之地。神尊吸食凡人命元只为维系自身存续,一旦本源受损或是置身污浊核心,肉身便会一步步腐朽衰败。
这饲魔池既是豢养魔物的囚笼,亦是沧溟赖以存续的命泉,更是死死缚住他的枷锁。
他这一具肉身本就是寄生在这片污秽之上的藤蔓,守在池边非但得不到全然的力量加持,反倒要时时刻刻承受污浊反噬。
方才山门之上,他仅仅隔空施法,尚且可以维持慑人的威压,可如今身处力量本源,若是全力开战,便是在亲手将自己拖向毁灭。
“放肆?”
苏见晚握紧腰间冰凉的剔骨刀,一步一步向前逼近:“你不是在恼我迟到,你是在忌惮……忌惮池底魔物失控,还是忌惮我?”
沧溟低笑出声,笑声震荡池面瞬间炸开一大团浑浊气泡。
“忌惮?你倒是学会挑衅于我。”他眼底浮起几分嘲弄,“我这副肉身承载千年污秽,每一次出手都在损耗自身本源,杀你,不值得赔上我千年根基。”
“沧溟,身在这片污浊核心,你的力量本身就是一颗随时会炸裂的炸弹。”苏见晚抬眼直视他,并无半分退避,目光锐利如刀。
沧溟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宽大袍袖轻轻一扬。
“你的确聪慧,可我从不屑亲自下场搏杀,我素来以规则碾碎蝼蚁,又何必冒那力竭身死的风险同你缠斗。”
他指尖轻点,四周一块块血淋淋的生肉便凌空飞起,重重砸入沸腾的池水。
“况且,你可知你母亲当年为何落败?并非战力不及于我,而是她破不开饲魔这套天地规则,我只需要静静旁观,便足以胜负已定。”
苏见晚踏出一步,靴底碾过池边滑腻的黑苔,在黑石表面烙下一道清晰湿冷的鞋印。她的视线牢牢锁死池水中央,只见一团暗红色肉瘤正在水中沉沉浮浮,表层爬满蚯蚓一般虬结暴起的青筋,随着池水起伏搏动,好似一颗生生不息的活心脏。
手记图谱标注得分明,这便是饲魔池的核心——弑神阵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