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他说,声音有些古怪,"是陈伯。年轻时候的陈伯。"
沈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凑过去看——确实是。虽然年轻了三十岁,但那个清瘦的轮廓、高颧骨、微微下垂的眼角,和躺在解剖台上的陈伯一模一样。
"再看看其他的。"沈黎说。
陆征又指了指右边第三个——一个圆脸的年轻女人,笑得眼睛弯弯的。"这个人……我拿不准。但眉眼有点像——周桂芳?"
周婶。
沈黎把照片拿回来,盯着那个圆脸的年轻女人看了很久。二十五年前,周婶和她的母亲、还有陈伯,一起站在山神庙前拍了这张照片。二十五年后,陈伯死了,死在周婶说"别管闲事"的同一座镇子上。
"其他人呢?"沈黎问。
陆征摇头。"剩下的三个我认不出来。但如果我的推断没错,这六个人应该都是当年跟山神庙有关系的人。"
六个人。二十五年。六起死亡,每三年一起。照片上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消失。
沈黎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我需要看那座山庙。"
"现在?"
"天亮就去。"
陆征犹豫了一下:"那条路荒了很多年,不一定好走。而且——如果真有人在用山庙做什么事,我们去了可能打草惊蛇。"
"那就小心点去。"沈黎说,"你不是说八年没凶杀案吗?现在五天三起命案,还打什么草?蛇已经出来了。"
她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陆所长,那个符号你注意到了吗?老槐树上刻的。像一个山字下面一个圆圈。"
"看到了。"陆征说,"我不认识。但可以问问镇上的老人——这个符号如果跟山神祭有关,总有人知道。"
沈黎点了点头,继续上楼。走到派出所门口时,天边已经有了一线鱼肚白。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山间清晨的空气。空气很凉,很干净,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如果没有死人,这地方确实适合养老。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十二分。通讯录翻到"心理医生·王医生"那一栏,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又收了回来。
算了。等这案子结了再说。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回了解剖室。陈伯的尸检报告还没写完,她得在天亮之前把肾上腺素注射的完整证据链整理出来。她坐在操作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敲字。
敲到一半,她停下来,盯着屏幕上"死因:药物诱发心源性猝死"这行字发呆。
陈伯是一个老中医。他有冠心病,但一直控制得很好——药铺里有完整的用药记录,他每天按时服药,定期复诊。一个这样自律的人,不可能突然心梗。除非有人帮他"突然"一下。
那个针眼在左臂肘弯。注射者需要站在陈伯的左侧,在他来不及反应的几秒内完成注射。陈伯六十多岁,反应不快,但如果对方是熟人——比如一个他认识的、不会设防的人——这就完全可能。
熟人。
沈黎想到了周婶递给她的绿豆汤。想到她笑眯眯地说"有些事别太较真"的样子。想到照片上那个圆脸的年轻女人。
她摇了摇头。不能先入为主。证据说话。
凌晨五点四十分,报告写完。沈黎存好档,趴在操作台上闭了一会儿眼。解剖室里很冷,冷得她缩了缩肩膀。但这种冷反而让她觉得安全——活人的世界太暖了,暖得让人犯困、松懈、失去警惕。死人的世界是冷的,冷得清醒。
她在冷意中眯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闹钟吵醒了。六点半,天已经亮了。她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去找陆征。
陆征也一夜没睡,但精神头反而很足。他已经准备好了去山庙的装备——两双登山鞋,两个手电筒,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
"路不好走,来回至少四个小时。"他说,"你确定要去?"
"我母亲死在那座山上。"沈黎接过登山鞋,"你说呢。"
陆征没再劝,拿起装备就往外走。沈黎跟在后面,经过派出所门口的枣树时,她注意到树下停着一辆不认识的黑色面包车。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但车是熄火的,不知道停了多久。
她多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后来她无数次回想这个早晨,想起那辆黑色面包车,才意识到——那个时候,对方已经在看她们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