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散午后残留的燥热,一室只剩安静微凉。连日卧床积攒的沉闷缓缓散开,连空气都跟着松弛下来。
方才嬴肆俯身靠近时裹挟而来的清浅乌木气息,长久萦绕在鼻尖,搅得苏言熙心神飘忽,久久无法平复。
他后背倚着软垫,手指下意识攥紧,暗自压住心底翻涌的躁动,刻意错开对方望过来的视线。嗓音还带着久病未愈的沙哑,嘴上依旧不肯服软,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嘲:“哼,嬴总,这才几日,你就急着上门讨要酬劳,这笔买卖算下来,你未免太过划算。”
这句调侃看着拒绝,内里藏着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直白袒露的纵容。
苏言熙心底却默默腹诽,这人看着沉稳克制,骨子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半点亏都不肯吃,难怪是生意人。
嬴肆稍稍向后挪动座椅,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拿捏得刚刚好。在人情周旋与暧昧拉扯这件事上,他一向深谙分寸,进退有度。
比起苏言熙单薄的感情经验下面对情愫试探的手足无措,他更能够精准把控感情推进的节奏,既不会冷淡敷衍浇灭彼此升温的氛围,也不会攻势过猛,把感情纯粹的青年逼得局促退缩。他喜欢点到即止的靠近,慢悠悠把这份暧昧拉扯得绵长动人。
苏言熙余光瞥着他滴水不漏的模样,暗自撇嘴。装得这般温润体贴,怕是对着谁都能拿出同款温柔,一套说辞反复复用,标准商业应酬套路。
男人的目光短暂落在苏言熙单薄苍白的背脊上,他下意识顿了顿,想起护士反复叮嘱不能让病人情绪起伏太大,连玩笑的语调都刻意放得轻柔。随即,他低低笑了一声,温润声线落在安静病房里格外清晰:“也是,毕竟是我有错在先,就算小言不肯给我奖赏也没关系。这份对小言的亏欠,以后我有机会慢慢补偿怎么样?”
苏言熙抬眼看向他,眸光流转,藏着不愿落于人后的执拗,指尖轻轻叩击床沿:“嬴总,你分清楚,本该是我考察你。再这样任由你牵着话题走,我反倒要落入你的圈套,我可不会顺着你的步调来。”
他嘴上说得底气十足,心里却暗自懊恼。这人太会说话,三两句就能把话题拐去他想要的方向,跟他周旋简直比啃晦涩外文文献还要费脑子。
嬴肆静静凝望着他苍白却灵动的眉眼,满腔温柔尽数沉在眼底,眼底漫开一层宠溺又无奈的笑意,安静等着他把心底的小脾气尽数抒发完毕,才慢条斯理开口,语气笃定,又留了一层引人探究的悬念:“不急,来日方长。能不能追到你,全凭我自己的本事,小言就不好奇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苏言熙心口莫名一痒,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一时间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这人太懂把控相处节奏,无论自己抛出什么话头,最后话语权总会不动声色落回他手中。明明自己才是被追求的一方,处处却都像是落了下风。
他暗自稳了稳心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好奇,反复告诫自己不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一旦搭腔,便等于踏入嬴肆布下的温柔圈套。
这场追求者考察的规则该由自己定下,节奏也该握在自己手里,绝不能被对方牵动情绪。
只是越想,心底越有些憋闷。过往向他示好的人,没有一个能像嬴肆这般难应对,哪怕他总自诩擅长识人,此刻也有些无从招架。
嬴肆待人处事面面俱到,妥帖得挑不出半分差错,就算他刻意端起姿态,都找不到半点发难的由头,总不能凭空挑刺,刻意无理刁难。
可越是周全完美,他反倒越不肯轻易松口。这人太过无懈可击,很多时候,他根本猜不透对方心底真正所求。
等等,自己才是被追求的那个人。
感情里进退快慢,理应由他说了算。
苏言熙强行按捺心底泛起的悸动,索性学着对方不按常理的耍赖模样,打算主动给嬴肆一点甜头。
他静静回想这几日对方无微不至的照料:就算不能整日守在病房,大小琐事也安排得滴水不漏。护工排班妥当,三餐反复和营养师核对,复诊专家号也提前预约,就连他夜里容易胸闷的小毛病,对方也牢牢记在心里,每晚会准时发来消息询问状况。
这般面面俱到的周全,理应得到一点回馈。苏言熙心里默默嘀咕,抛开精英商人身份不谈,办事倒是还算靠谱,勉强值得一次优待。苏言熙心底几番辗转挣扎,压下心里的局促,抬眼直直望向身前的人。清亮眼眸对上嬴肆温柔深邃的视线,默默给自己催眠:不过是一点奖励,是我自愿的,他定然想不到我会主动,算不上我输。
心思既定,苏言熙不再犹豫,主动伸出微凉的手,稳稳覆上嬴肆搁在身侧的掌心,轻轻扣住。
动作干脆轻柔,在他心里,这是完完全全由自己主导的主动示好。
肌肤相触的刹那,温热暖意相融,细碎麻意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苏言熙长睫轻轻一颤,下意识屏住呼吸。明明是自己主动做出的举动,指尖相贴的瞬间,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骤然乱了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