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在会所与嬴肆争执过后,苏言熙心底压着一股散不开的情绪,
他是医学生,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底细。先天心脏缺损,心肺耐受度本就弱于常人,风寒感冒绝不能拖,熬夜动怒更是大忌。往日里他惜命谨慎,丁点不适都会及时调理,可一回到苏家这令人窒息的环境,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性子,便硬生生压过了多年学医的理智。
十一长假这几日,琐事缠人、心绪难平,他在家也赶着论文报告,连日伏案夜夜熬至凌晨,原本轻微的受凉低烧,在高强度的学习和压力极速恶化。
他清楚持续低热、反复干咳会向下迁延肺部,更清楚情绪郁结加极度透支,极易诱发心衰。他全都知道,却偏偏不肯退让,更杜绝在后妈面前露出半分孱弱狼狈样子。
午后的阳光沉滞闷热,书房里静得压抑。苏言熙撑着昏沉发飘的脑袋坐在桌前,指尖时不时按压左胸。一阵阵密集的心悸翻涌上来,胸腔钝痛发麻,喉咙发痒的闷咳压了又冒。视线一阵阵发虚发黑,四肢发软发凉,身体已经在拼命发出求救信号。
他心底已然预判到危险,医者自诊,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
可面子和骨气,死死捆着他,让他不肯倒下。
房门未经叩响,被人径直推开。吴曼面色愠怒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眼眶通红、死拽着她衣角的苏念。
昨日会所对峙的事传到她耳中,她满心偏袒自己儿子,认定是苏言熙小题大做、故意搅家不和,专程来泄愤数落:“我真的是小看了你,揪着宥辰一点小事不放,你不嫌难看,我都觉得你没教养!”
苏言熙抬眼,脸色是病久沉淀下来的惨白,气息不稳声音很轻却邦硬:“我什么性格您心里门儿清,犯不着您来教育。”
“小孩子家打打闹闹说点闲话怎么了?”吴曼眉头紧拧,句句偏心,“你都占着哥哥的名儿了,本就该让着他。家里资源本就该偏向留守在父母身边的孩子,你常年在外读书,回来一次闹一次,未免心胸狭隘。”
苏言熙指尖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纸张被攥出深深褶皱:“同父异母而已,也不是亲的。”
他本就胸闷气短,每说一句话,胸腔都跟着牵扯钝痛。
吴曼被他冷淡的态度刺得更恼,索性专挑最伤人的旧账戳他痛处:“你和你妈真是一模一样,性子执拗又冷硬,骨子里一身傲气,怎么捂都捂不热。当年她执意离婚,闹成了那个样子,才落得那般结局,这都是性格使然,一报还一报。你也是,天生的短命鬼,好好活着就好了,争什么啊!”
“闭嘴!”苏言熙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意。
情绪骤然起伏的瞬间,胸口积压的郁气轰然炸开。
他学医多年,深知剧烈情绪波动对受损心肺是致命打击,可这一刻,多年积压的委屈、偏心、不公,尽数冲破克制。
猛烈的咳嗽猝不及防爆发,他脊背剧烈弓起,整个人震颤不止。心脏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是骤然崩裂的堤坝,连日熬夜、低烧、郁结、隐忍的所有透支,在此刻彻底冲破身体临界。天旋地转的黑潮瞬间吞没视线,四肢骤然脱力。
下一瞬,他直直向前栽倒,重重摔落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上。
“哥!”苏念凄厉尖叫一声,瞬间哭出声。
佣人闻声狂奔而入,看着蜷缩在地的少年吓得手脚冰凉。
苏言熙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指尖泛着濒死青紫,呼吸浅促又微弱,意识飞速涣散,整个人濒临窒。
吴曼站在原地,心底没有半分慌张心疼,只剩满心烦躁与晦气。她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只觉得麻烦缠身:“还真是可怜,你何苦这么折腾自己?本来就半死不活,还处处硬碰硬。你可别死屋里,晦气得很。”她自私又凉薄,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恻隐。
苏念根本顾不上和她争执,眼泪糊满脸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扑过去死死攥住苏言熙冰凉的手腕,哭到浑身发抖。救护车匆匆抵达,她不顾阻拦,光着脚跌跌撞撞跟着冲上急救车,冰凉的路面磨得脚底通红刺痛,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昏迷不醒的哥哥。
一路鸣笛疾驰,医院绿色通道全开,苏言熙被紧急推入密闭ICU。厚重的合金大门彻底关上,隔绝生死两界,里面仪器警报声断续刺耳,听得人心慌窒息。
主治医生快步走出,脸色凝重到极致,语速急促压着紧张:“患者重症肺炎急性恶化,叠加先天性心脏病,目前急性心脏衰竭、重度呼吸循环衰竭,血氧持续暴跌,生命体征极不稳定,随时心跳骤停。立刻联系直系家属,情况危急,随时需要启用ECMO体外循环保命。”
ICU厚重的合金门关得严实,一整面单向玻璃隔出两道互不相交的世界。
苏念缩在冰凉的等候椅上,身上还是上午慌忙冲出来的薄睡衣,双脚光裸,一路狂奔磨得脚底遍布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