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顾明远没回来。
乔四从午后就不见人影,阿婆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灶上煨着一锅骨头汤,香气漫出来,把天井里那点江腥气都压下去了。沈曜坐在竹椅里,手里翻着一本从自己屋里架上摸来的旧书,纸页发黄,讲的是北城水路沿革。他看得很慢,每翻几页,就停下来想一想。
宅门被人从外面拍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
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有人拿门板撒气,拍得铜环乱撞。沈曜抬起头,没动。阿婆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脸色先白了三分,朝大门方向张了张,又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才小跑着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乌泱泱站了五六个人。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酱色绸衫,领口松着,腰间别着把短刀,面皮生得白净,却透着股被酒色泡过的浊气。他身后几个都是短打汉子,个个抱着手臂,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顾明远呢?”那男人连门槛都没跨,先往里面扫了一眼,目光像条泥鳅,从阿婆脸上溜到天井,又从天井溜到沈曜身上。
“宋管事。”阿婆陪了个笑脸,身子不自觉地挡在门边,“少爷出门了,还没回来。您有事,改日再来?”
“改日?”那姓宋的“嗤”了一声,一把拨开阿婆,抬脚就进了院子,“顾明远从江边捡回来个活祭品,连河神庙的规矩都不管了。我今天就是来替他教教规矩。”
他身后的几个人呼啦一下全涌了进来,像一群闻到腥味的野狗。沈曜坐在竹椅里,慢慢合上手里的书。天色灰暗,院子里没点灯,他半张脸隐在暮色里,只露出一双极静极清的眼睛。
“你就是沈曜?”宋管事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像在估一头牲口的分量,“命倒挺硬。不过你这种被江吐回来的东西,按理得重新投一次。顾明远不送,我替他送。”
他说着,一伸手就要朝沈曜抓来。沈曜没躲,只在那只手快碰到自己衣襟时,忽然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极快地扣住了对方手腕。他动作不大,甚至没站起来,可指节卡在脉门处,像一把小钳子,捏得宋管事脸色一变。
“你是谁?”沈曜问。他语调很平,像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宋远,河神庙的执事。”宋远挣了一下,竟没挣开。这看着病恹恹的人,手劲却阴得很,像能捏进骨头缝里,“我告诉你,北城河神祭的事,你跑不掉。今天要么你自己跟我走,要么我把你绑回去。你选一个。”
沈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松了手。宋远往后退了半步,揉了揉手腕,脸上浮起一层阴狠的笑:“怎么,怕了?怕了就跟——”
他话没说完,沈曜已经从竹椅里站了起来。他站得不算快,甚至因为肋伤微微弓着背,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冽,硬是让宋远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暮色里,沈曜整个人像被水洗过又晾干的刀,看着瘦,刀刃却在暗处发亮。
“河神庙的执事。”沈曜重复了一遍,像把这个称呼放在嘴里慢慢嚼,“那我倒要问问,我既然是被‘河神’吐回来的,你一个小小的执事,凭什么替河神再收一次?”
宋远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冷笑:“少拿这套吓我。祭品逃了,庙里没法跟江主交代。你不回去,北城今年的财运就得断,这后果你担得起吗?”
“财运断不断,不是你说了算。”沈曜往前慢慢走了一步。他比宋远高出半指,此刻微微俯视着对方,目光像从很远的地方罩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你急着抓我回去,到底是为了江主,还是因为祭祀少了个祭品,你账面上平不了?”
宋远像被戳中了什么,嘴唇抖了一下,脸上那点笑再挂不住,变成恼羞成怒的狰狞。他猛地一挥手:“给我绑了!谁他妈听他废话!”
几个打手应声扑上来。沈曜没退。他身体还虚,硬拼肯定不行。可他脚步往左一错,借着竹椅挡住最近那人的来势,右手抄起椅边搁茶碗的小几,不轻不重地往那人膝盖一磕。那人“嗷”了一嗓子,单膝软下去,砸得青砖地都震了震。
“先打膝盖。”他动作极省,每一下都落在最薄弱的关节处,不贪多,只求快、准、稳。第二个人从侧边扑来,他侧身避开,顺势将那人手腕一折一送,像拆一件旧家具的榫头,那汉子痛呼着跌出去,撞翻了廊下的花架。
院子里乒乒乓乓一阵乱响。阿婆吓得躲进厨房,只露出半只眼睛。
沈曜喘了几口,额上全是汗,脸色更白了。可他没停,反而朝宋远又逼了一步。宋远见势不妙,终于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刀身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冷光,直直朝沈曜面门劈来。
沈曜没躲闪。他身子往下一沉,像条鱼贴着刀刃游了过去,右手从下往上一托,五指扣住宋远持刀的手腕,借着对方落空的力道向后一送,同时脚下极快地一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