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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2019年8月20日燕郊高速公路

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像是无数根燃烧的银针，专程来惩罚她这种不该在白天出现的东西。

车里很热，座椅看起来像熔化了一般。韩依依穿着短裤，戴着一副明显与年龄不符的女式墨镜，茶色镜片虽然遮住了大半张脸，却挡不住额头和颧骨上的灼烧感。

每次腿一动，就像粘在透明胶上，吱吱作响。

车窗摇了下来，但一丝风都没有；只有小虫子的嗡嗡声，好像有人在揉纸团似的。头顶有一团云，远远地有一架喷气式飞机飞过，又看不见了，在蔚蓝的天空中拉出一条像粉笔画成的线。

她咽了口唾沫，舌头发涩。吸管瓶的粉色外壳已经被汗水焐得温热，和掌心黏在了一起。

吸管口上结着一层干涸的血沫，她太饿了，饿到连这种残渣都舍不得浪费，但就是吸不上来。

汗水顺着韩依依的脖子往下淌，她一把推开了车门。

“不要！”韩泽喊道，“妈妈说了必须要待在车里！你会死的！”

“我又不出去，”韩依依说，“只是想凉快一下。”

韩依依没有回头。她知道弟弟说的是对的。阳光正在啃噬她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手腕、脚踝、颈窝，那些防晒服没有盖住的地方，已经开始泛起细密的红斑，痒得像有蚂蚁在皮下游走

她的瞳孔在墨镜后急剧收缩，几乎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昨夜残留的那一点血气已经在体内耗尽了，她现在软得像一截被太阳晒蔫的藤蔓。

她深吸一口气，又将头上蓝色防晒服的帽子向下扯了扯，这样就能让自己完全避免被阳光照射。

但外面强烈的光还是让她感觉浑身刺痛，像是快要烧起来。

这是一个安静的下午，路上并没有太多的车，但每次有小汽车经过，这款老式丰田车就会晃一下；而有卡车经过时，晃得就更厉害了。

“把车门关上！”韩泽说。

韩依依关上了车门，嘴里啧啧几声。

韩泽总是喜欢小题大做，都16岁了还老是突然泪流满面，或者哈哈大笑，他通常是我行我素的。

“现在过了多久了?”他哼哼唧唧地问道。

韩依依看了看表。那是去年她19岁时得到的生日礼物。但她其实想要的是一个大大的医用血袋。

“20分钟。”她说。

她撒了个谎。从这辆汽车突突作响，猛地驶上燕京高速公路上南向的紧急停车带才嘎吱嘎吱停下来算起，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了。

而从他们的母亲把他们留在这里，自己去找紧急呼救电话算起，也已经超过了半个小时。

“待在车里，我很快回来。”

好吧，她现在还没回来——母亲毕竟不是父亲，韩依依对此总是有些恼火。

如果是爸爸开车的话，他就会知道这辆车的问题出在哪儿。他不会一直反复转动钥匙，白白耗光电池。他也会有一部手机，不必像个野人那样走路去找什么紧急呼救电话。

“见鬼，真热。”韩依依嘟着。

“你说了‘见鬼’，”韩泽叫道，“我要告诉爸妈。”但他说得没平时那么斩钉截铁。天气太热了，他也有一丝犹豫。

韩依依本打算说“你闭嘴！”，想想还是决定不这样说，因为她是老大，要照顾好弟弟。妈妈这样说过的——

“韩依依要负责。”

所以，最后她抬头看着公路，猜想紧急呼救电话离这里会有多远。

妈妈怀着孕，挺着大肚子，步履蹒跚，要走多快才能走到那里；她在电话那边又待了多久。这些她统统不知道，但本能地觉得她离开得太久了。

妈妈把车停在路边一排针叶树的树荫下，但日正当空，树荫几乎没有。

妈妈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