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昨晚收了我的琉璃瓦。玄鉴司的天机盘能感应到既定因果之外的扰动。你把我的信物收进怀里,贴肉放着,天机盘就测到了偏差。顾长庚虽然不知道是我来了,但他知道有人在接触你。他现在的反应是先把最重要的东西转移或者毁掉。"
萧桓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阿蛮,她赤着脚,脚踝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左肩的纱布渗出了新血迹,显然是刚才扑到窗边那一串动作撕裂了伤口。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嘴唇发白,眼底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显而易见的疲惫。
"你早就算好了。"萧桓说。语气不带情绪,陈述句。
"我算不好。"阿蛮摇头,"我只知道:你收下瓦片,天机盘就会有反应。顾长庚一有反应,就会做他认为最安全的事。他动皇陵那条线,就证明那条线是真的。我本来只有七成把握那里有开国皇帝的遗诏——现在,十成了。"
萧桓低头看了她很久。窗外玄京城的晨钟敲响了,铜钟声浑厚沉重,从宫城方向一波一波荡过来,连地砖都在微微震颤。钟声里,他蹲下来,平视阿蛮的眼睛。
"你昨天夜里说的话——我父皇和前朝巫祝有约定。你师父要告诉他有人下毒,他反悔了,灭了你们全族。这件事,你有证据?"
"有。"阿蛮从榻上的旧衣裳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龟甲。龟甲上刻了三行巫祝古篆,旁边用更小的字附了大夏官文对照。萧桓看了一遍,脊背上的肌肉慢慢绷紧了。那是他父皇的笔迹。登基第一年的御笔,落款用的是"景和元年"的年号,下面的朱砂私印清晰完整,骗不了人。
龟甲上写的是:巫山尊者亲启,今与贵脉立约。天下大势,玄司观星得算,巫祝察气得变。两脉并立,共护社稷。三百年为期,皇陵藏诏为证。违约者,气运自噬。
萧桓把龟甲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父皇的字他认得,那个私印的朱砂颜色他也认得——景和元年的御用朱砂里掺了特制的赤金粉,后来因为造价太高换了配方,但元年那一批的成色,大夏至今无人能仿。
"你见过我父皇?"他问阿蛮。
"见过。那年我三岁。他站在巫山祭坛上,弯腰摸了一下我的头。我师父事后说,天子摸巫女之顶,是要分一半气运给我的意思。但是后来他灭族的时候,派人来屠山,领头的那个人腰间挂着我师父的颅骨,挂在马鞍上当铃铛用。"阿蛮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个领头的人,你认识。他今天坐在玄鉴司最高的那层楼里,名字叫顾长庚。"
萧桓把龟甲合上,放回油布包里,递还给阿蛮。阿蛮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你不收着?"
"你留着。你比我更需要自证身份的东西。"萧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有别的东西。"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琉璃瓦碎片。碎片上的刻痕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冬至,午时,悬于西门"和"萧桓,别信玄鉴司",两行字一正一反,都是萧璜的字迹。
"我弟弟的字。我认得。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刻完第一行之后犹豫了一会儿,又刻了第二行。他的第一行是别人逼他刻的——"冬至午时悬于西门"是咒杀的内容,逼他写的人想用他的笔迹伪造巫祝诅咒。他犹豫之后刻的第二行,是在警告我。"
阿蛮盯着那块琉璃瓦,看了很久。
"你弟弟还活着?"
"昨天我让人传话,让他四天内哪儿都不许去。他听我的话,从小到大都听。"萧桓把瓦片重新收进怀里,贴胸放好,"但如果顾长庚已经在动皇陵了,说明他打算在冬至之前把一切隐患打扫干净。我弟弟只是其中之一。"
他转过身,朝书案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伤势如何?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太庙,西配殿。"萧桓的声音从书案那边传过来,听着很寻常,就像在说"待会儿用早膳"一样,
"开国皇帝当年缴获你们巫祝的青铜令符,就摆在太庙西配殿的第三层博古架上。我在想——他既然能在皇陵里藏一份制衡诏书,会不会也把那枚令符做成了某把钥匙。"
阿蛮坐在窗边的地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瘦削的影子拉长到萧桓的脚边。
"你信我了?"她问。
萧桓在书案后面坐下来,重新摊开那卷《盐铁论》。翻到昨夜折角的那一页,指尖落在他看了一整夜都没翻过去的那行字上——"故善为国者,天下之下我高,天下之轻我重"。
他没抬头。
"我不信你。我也不信玄鉴司。"他说,"但我信我弟弟在瓦片上刻的第二行字。那个字迹里有一个钩笔往上挑,是他写鉴字时候的习惯。他每次写鉴字,最后一笔都会往上翘半寸。从小到大,没改过。"
他抬起眼,隔着书案看向阿蛮。
"那行字是他写的。冲这个,我陪你走三天。"
阿蛮张了张嘴,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油布包里的龟甲,又看了看远处窗棂外玄京城西面高耸入云的玄鉴司楼阁,最后把龟甲重新裹好,塞进自己最贴身的内衣夹层里。
崔善端着一碗热粥进来,阿蛮接过粥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萧桓没听清:"什么?"
阿蛮低着头喝粥,热气氤氲上来,遮住了半张脸。但她耳朵尖上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我说……难怪我师父的遗言里说,大夏太子克己的下面还有半句。他当年去见你父皇的时候,顺道看了还在襁褓里的你。我师父说——此子克己难有软肋,但若生软肋,必是至亲骨血。"
萧桓重新翻开了书卷,没有接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书案的宣纸上,阿蛮画的那幅气运地图上,皇陵方位那道横杠加三道短竖的符号在光线下格外醒目。
冬至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