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往前踏出小半步,语调不急不缓,话语却带着重重压制:“太皇太后凤体贵重,让一个来路不明的民间医女下针,未免太过儿戏。太医院一众御医在此,论资历,哪一个不比她深厚?”
皇帝没有接太子的话,转头看向御医队列:“太医院有什么说法?”
老院判迈步出列,躬身回话:“陛下,太皇太后脉象错综复杂,臣等连日诊治,确是束手无策。只是……让民间医女行针,万一出现半分闪失……”
后半截话没有说完,可其中顾虑,满堂人心知肚明。太子淡淡瞥了老院判一眼,唇角微动,又迅速压平。
琉璃立在原地,拇指在针袋边缘反复摩挲一下,又停下。抬眼,声音平静清亮:“草民学艺十年,针下关乎生死,不敢半分儿戏。”
“琉璃少言。”孔大有低声喝道。
皇帝靠回座椅,手指搭在扶手之上。殿内安静得能够听见烛火噼啪轻响。
“太医院医治三月,可有起色?”皇帝缓缓开口。
老院判埋着头,不敢应答。
“孔大有行医一辈子。”帝王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他敢举荐自己徒弟,便是信得过此人。朕,信得过孔大有。”
他抬眼望向琉璃:“你来施针。”
太子向后退了半步,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搭在玉带旁的手指,却紧紧攥起,再缓缓松开。
老院判嘴唇翕动,还想劝谏,触到皇帝的神色,终究把一肚子话尽数咽回腹中。
琉璃上前几步,走到紫檀榻边,轻轻放下针袋。
太皇太后面色灰白泛青,眼下浮肿,嘴唇干裂失血。她低头拆开针袋,抽出一枚最细的银针,拇指食指轻轻捻过针身,快而稳落在虎口穴位,入针浅,捻转轻柔,退针干净利落。
老院判站在御医班列之中,看见那一手落针,眼皮猛地一跳,嘴巴张开,又强行合上。旁边两名御医互相交换一个眼神,目光又一齐投向老院判,老院判避而不看。
琉璃下第二针,落在内关。第三针刺入耳□□位。
三针完毕,她向后退一步,垂手静立榻旁。
太皇太后原本急促散乱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匀净,枯槁的面颊,缓缓浮起一层淡淡的血色。琉璃收好银针,退回到孔大有身后。
御医群里,老院判倒吸一口冷气。这套行针路数他认得,牵扯一桩旧年秘事,当着满殿皇族,他硬生生把惊呼压在喉咙,缄默不语。
没有人看见,琉璃垂在身侧的左手,死死攥紧袖口,指甲深深掐进腕间那道陈年旧疤,尖锐的痛感,稳住了她心神。
皇帝移步走到榻前,凝望片刻病人,侧身吩咐:
“孔大有,你与徒弟暂且留居京城,每三日入宫行针一次。住处,朕让人安排——”
“陛下。”
孔大有适时出声打断,深深躬身。
“臣在京中有旧识打理的济生堂,亦是早年一处旧联络点,后院空余数间屋舍。臣与徒儿便住那里就好,不敢劳陛下赐宅。”
“济生堂?”
“正是。”
皇帝稍作思索,颔首应允:“便依你。”
二人拜谢,躬身退离长信宫。太子走过琉璃身侧时,脚步刻意放缓,偏头深深扫了她一眼。琉璃垂着头,藏在孔大有身后,不与之对视。
踏出殿门,殿内的暖气被宫外凛冽寒风一吹,瞬间散尽。
红桃抱着针袋跟在琉璃身后,快步追上半步,又刻意压慢脚步。
“小姐,方才那个太子,看人的眼神实在太过古怪。”
琉璃稳步向前,隔了片刻才淡淡应声:“他向来如此。”
“还有那老院判!明明认出针法,硬是半句不敢多言。”红桃小声嘟囔。
刚行过宫廊转角,陆峥拦下了三人:“孔医圣可否为我诊一下脉,我近半月总感觉心里火辣辣的。”
孔大有拱手:“大统领武艺高强,身体健硕,应不是大疾,可日后待我安稳下来到济生堂,我为大统领好好检查一番。”
“医圣见谅,是我不懂事了,忘了医圣十几日的赶路辛苦。”说完从孔大有和琉璃的身侧走了过去。
琉璃脚步微不可察一顿,等出了宫门坐上马车,打开了手中的纸条。
“济生堂,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