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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第1页）

周末，沈行舟来接顾夏。车开进一个安静的别墅区。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每一栋别墅都隔着很远，私密得像城堡。顾夏看着窗外，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人住在这样的地方？沈行舟说过，他爸当年从北京来，从工程师做到房地产，白手起家。那个年代能有这种成就的人，大抵都是狠角色。

“到了。”沈行舟停好了车。

顾夏下了车，看着面前这栋三层别墅。红砖外墙，白色窗框，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金毯子。沈行舟按了门铃。

开门的不是保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方敏。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有浓妆，但有一种岁月沉淀出来的优雅。不是那种贵妇式的优雅，是更自然的——像一棵老树，不必开花，也能看出它的好。

“行舟，回来了。”她的声音温柔，目光从沈行舟脸上移到顾夏身上。“这就是顾夏吧？快进来。”

顾夏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很大，但不冷。有书架，有绿植，有茶几上一套精致的茶具。墙上有几幅字画，还有一张全家福——年轻时的方敏和沈奕斐，中间站着少年沈行舟，旁边还有一个女孩。

“那是我姐，在美国，做医生。”沈行舟解释。

“行舟他姐一年也回不来几次。他们都有事业，忙。”方敏端着一盘水果出来，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淡淡的失落。顾夏理解那种失落——养大了孩子，孩子们飞走了，剩下老两口守着空房子。

沈奕斐从书房出来了。六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金边眼镜，深色居家服，整个人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他打量了顾夏一眼，目光是职业性的、习惯性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份需要评估的投资项目。

“你就是顾夏？听行舟说你在经略咨询？”

“沈伯伯好。”顾夏站起来。“是的，高级项目经理。”

“经略的老周我认识。他能力一般，但人不错。”沈奕斐在对面沙发坐下。“你做哪块？”

“消费领域。”

“嗯，有前景。”他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工作相关的问题。像面试。顾夏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方敏在旁边看着，没有插话。

午饭后，沈奕斐回了书房。“他下午有电话会。”方敏说。“你们年轻人聊，我去收拾。”

“妈，我来。”沈行舟站起来。

“不用，你陪顾夏。”方敏端着碗碟进了厨房。顾夏看着她的背影。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是那种在生活的磨砺中一点点学来的、不让人看出破绽的从容。

方敏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两杯茶。她把茶放在茶几上，在顾夏对面坐下。坐姿优雅——背挺直，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种优雅是骨子里的，不是装出来的。

“顾夏，行舟跟我说过你的事。你在北京一个人打拼，很辛苦吧？”

“还好，习惯了。”

“习惯就好。”方敏的语气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谁都无关的事。“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北京工作过。那时候在纺织厂，我们厂有三千多个女工，三百多个男工。你知道，女工多的地方，就会有很多故事。谁漂亮，谁嫁得好，谁被领导看重。我们那时候，比现在也不差。”

顾夏看着她。她第一次听人把“雌竞”这个词说得这么云淡风轻。

“方阿姨，你当年……？”

“我是厂花第二。”方敏说，语气里没有骄傲，也没有遗憾，只是陈述事实。“厂花第一叫王秀英，比我漂亮，比我高，比我皮肤白。全厂的男人都喜欢她。全厂的女人都嫉妒她。”

“然后呢？”

“然后北京来了个工程师。”方敏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沈奕斐。年轻，有学历，有前途。所有女工都在看他。王秀英也看上了他。她漂亮，她有把握。所有人都觉得她会赢。但我赢了。”

顾夏看着她。方敏的眼睛看向窗外，目光很远，像是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

“我用了一点小手段——故意在食堂坐他旁边，故意在他加班的时候送夜宵，故意让他知道我很能干、很贤惠、很适合做妻子。我赢了。我嫁给了他。”

“赢了之后呢？”方敏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回头看才发现”的苦涩。“我以为赢了就是终点，但赢只是起点。他娶了我，但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我合适。他需要一个妻子照顾家，需要一个女人生儿育女，需要一个体面的太太出席应酬。我刚好合适。王秀英太漂亮了，不适合做妻子——这是他说的。那时候我觉得这是夸奖。现在我想，他说的不是‘她太漂亮了’，是‘她不好控制’。”

顾夏的心里动了一下。不好控制。四个字，点破了多少婚姻的本质。

“方阿姨，你后悔吗？”

方敏想了很久。窗外的银杏叶在风中旋转着落下，一片落在窗台上，一片落在花园的草丛里。

“谈不上后悔。人生哪有那么多后悔不后悔。选了这条路，就走到底。”她看着顾夏。“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女人的世界没有赢家。我赢了王秀英，嫁给了沈奕斐，住进了大房子，生了两个孩子。看上去什么都有了。但我没有他的爱，没有自己的事业，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我这一生，为了赢，不择手段。为了大家看上去的体面，苦了自己一辈子。值得吗？”

顾夏答不出来。

方敏看着顾夏的眼睛。“顾夏，你跟行舟在一起，不要为他放弃任何东西。不要因为‘合适’嫁给他，不要因为‘体面’留在他身边。你要因为你想跟他在一起，你想跟他一起往前走。”

“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嫁给谁，是成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