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设在国贸附近一家私房菜馆。没有招牌,只有一个木质的推拉门,低调得像不想让人找到。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枯山水庭院,黄铜壁灯,整面墙的酒柜里摆满了年份红酒。
周牧三天前就约了顾夏,电话里语气兴奋得像中了彩票。
“这次来的都是金融圈的重要人物——盛远资本、远诚投资、还有几个家族办公室的。如果能搭上线,我转行做投资的事就有眉目了。你陪我一起去嘛,帮我参谋参谋。”
顾夏犹豫了一下。她和周牧认识半年,吃过几次饭,看过两场电影,关系暧昧但一直没有挑明。说不上喜欢,但她不讨厌他——他有见识,有趣,在这个城市里能聊得来的人不多。
但她心里清楚:她对他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她赴约,更多是因为也许她也能链接到一些资源。也因为他需要她——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让人觉得自己有用。
“行。”她说。
顾夏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扫了一眼——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金融圈老油条;一个穿白色旗袍的年轻女人,笑容职业而空洞,像某家公司的公关。
然后她看到了周牧。
他坐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旁边。那女人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脖子上叠戴了两条珍珠项链,手腕上一只卡地亚手镯。大约四十五六岁,保养得很好,但眼角的细纹在笑的时候会出卖年龄。那种笑容不是年轻人的天真,而是一种“我看过太多人”的从容。
她正搂着周牧的肩膀,凑在他耳边说什么。
周牧笑着点头,侧过脸,几乎要贴到她的额头上。
顾夏的脚步顿了一下。那种停顿很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哎,顾夏来了!”周牧站起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芳姐,盛远资本的合伙人。芳姐,这是我朋友顾夏,经略咨询的高级项目经理。”
芳姐抬起眼睛,扫了顾夏一眼。那眼神顾夏读懂了——你不是在看一个“朋友”,你是在看一个竞争对手。她在判断:这个女人会不会挡我的路?0。5秒的审视,然后笑容绽开。
她伸出手,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你好。”
“你好。”顾夏握了一下。
“周牧常跟我提起你,说你很优秀。”芳姐转头看周牧,眼里的温度立刻升高了十度。“做咨询的?哪块业务?”
“消费领域。”
“哦,那倒是和我们有一些交集。”芳姐拍了拍周牧的手背,“我们家牧牧最近也在看消费赛道的项目,对吧?”
我们家牧牧。
五个字。
“对,芳姐给我推荐了好几个,我都在研究。”周牧的语气柔顺得像一条被驯服的丝带。不是下属对上司那种柔顺,是另一种——讨好的,恭顺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掌握他命运的人的俯首。
顾夏坐下来。服务员倒了一杯茶,她没有再说话。她开始安静地观察。
饭局开始了。芳姐是桌上的核心人物,所有人都在跟她敬酒。她来者不拒,杯杯见底,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是她的主场,每个人都是她的观众。
每次喝完她都会把酒杯往周牧那边一推,周牧立刻给她倒上。动作娴熟得不假思索。倒酒的高度、倾斜的角度、水流的快慢,都恰到好处。
“芳姐,听说您最近投了一个消费品牌,回报率很高啊。”有人恭维。
“还行,五倍吧。”芳姐轻描淡写地说,然后拍了拍周牧的手背,“牧牧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带你看看下一轮。”
“谢谢芳姐。”周牧笑着,那笑容里有感谢,有顺从。
菜上到第三道。芳姐忽然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周牧碗里。
“牧牧,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芳姐,我不爱吃肥肉。”
“那吃点瘦肉。”芳姐把肥肉夹掉,夹着那块瘦肉送到他嘴边。“啊——”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有人在看芳姐,有人在看周牧,有人在看顾夏。
周牧迟疑了。只有一秒。然后他张了嘴。
顾夏低下了头。她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一个真相——在周牧的世界里,所有关系都是可以被量化的。芳姐能给的比她多,所以芳姐就比她重要。而她顾夏,在这套量表上,输给了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