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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洱海的晚风从露台灌进来时，余漫正望着桌上那盘雕成孔雀形状的果盘出神。蒋红林今早接到电话便匆匆返回昆明，留下她独自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晚宴。她本想推辞，但蒋红林临行前那句“徐总在圈子里人脉广，对你以后有好处”让她咽回了所有拒绝的话。

别墅很大，典型的滇式白族建筑改造，三进院落，处处可见昂贵的木雕与从缅甸运来的玉石摆件。餐厅设在二楼的开放式露台，能看见洱海在暮色中渐渐沉入靛蓝。长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余漫被安排在徐凌右手边的位置，这个细节让她微微蹙眉。

徐凌四十五岁上下，保养得宜，深灰色的棉麻衬衫随意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他正侧身跟左手边的年轻女孩说着什么，那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巴掌大的脸上五官精致得像杂志封面，穿着件红色的吊带裙，整个人水嫩得能掐出汁来。

“徐总这是又换人了？”有人笑着打趣，“上个月还是个小演员呢。”

徐凌不以为意地笑笑：“年轻人嘛，多看看世界。”他拍了拍女孩的手背，那女孩便顺势依偎过去，声音甜得发腻：“凌哥，我要吃那个虾球。”

桌上几位老总都笑起来，有人说徐总这是在养女儿，徐凌便真的夹了虾球送到女孩嘴边。女孩咬住虾球时故意含了一下他的筷子尖，眼波流转间尽是小女儿的娇态。

余漫垂下眼，端起面前的普洱茶抿了一口。蒋红林从不在公开场合与她有过分亲昵的举动，这种当众的黏腻让她既陌生又不适。

“余小姐是做什么的？”徐凌忽然转向她，仿佛才注意到这位安静的客人。

“我有一家广告策划公司，叫漫想。”余漫放下茶杯，微微欠身，“这次来云南本是休假，没想到叨扰徐总了。”

“蒋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徐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余漫在太多中年男人眼中见过，“余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

“看书，偶尔画点水彩。”

“文艺青年啊。”徐凌笑起来，亲自舀了一碗松茸鸡汤放到她面前，“这个汤是当地特色，尝尝。”

他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尽地主之谊，但余漫注意到，他放下汤碗时，食指在碗沿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种只有蒋红林在安抚她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女孩忽然“哼”了一声，把面前的碟子推开：“凌哥，我也要喝汤。”

“自己盛。”徐凌的语气淡了几分，继续对余漫说，“余小姐刚才说画水彩，是画风景还是人物？”

话题岔开了，但余漫分明感觉到对面那道年轻的目光正灼灼地钉在自己脸上。她忽然有些理解蒋红林为什么非要她来了——这顿饭从开始就是个测试。

饭过三巡，酒酣耳热之际，话题自然转到房地产上。几个老总都在抱怨政策收紧、融资困难，有人叹气说现在入场就是接盘侠。

“我倒觉得，问题不在市场本身。”余漫放下银箸，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过去二十年我们卖的是钢筋水泥，但未来的买家要的是生活方式。”

徐凌本来正低头剥一只虾，闻言抬起了眼。

“现在的年轻人，他们的消费逻辑已经变了。”余漫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画着圈，“他们要的不是一套房子，而是一个能拍照发朋友圈的打卡地、能让孩子周末有地方跑的亲子空间、能让老人有社交圈的康养环境。集艺术展陈、特色餐饮、商业街区、娱乐设施、生态环境于一体的综合体，才是下一个赛道的入场券。”

桌上安静下来。对面一个戴眼镜的老总推了推镜架：“小姑娘说得轻巧，这种项目前期投入巨大，回报周期呢？”

“所以不能再用传统的地产思维。”余漫迎上他的目光，“先做内容，再做空间。用文化IP引流，用商业运营变现，住宅只是整个生态的附属品。这就像——”她顿了顿，举了个在场的男人都能听懂的例子，“以前我们建的是仓库，现在要建的是商场里的橱窗。橱窗本身不值钱，但橱窗里的故事值钱。”

徐凌把剥好的虾放进自己碗里，没吃，只是慢慢用湿巾擦着手。他看余漫的眼神变了，那种狩猎的意味淡下去，浮上来的是某种更严肃的东西。

“余小姐在广告公司屈才了。”他说。

余漫笑了笑：“徐总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们帮您策划方案。”

女孩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划出尖锐的声响。“凌哥，我头疼，先上去了。”她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说完也不等回应，踩着细高跟“噔噔噔”地穿过庭院往主楼走去。

月光下她的背影纤细又倔强，像一个赌气的小学生。

桌上的男人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打圆场：“小年轻不懂事，徐总别介意。”

徐凌却像没听见，他重新盛了碗汤放到余漫手边：“刚才说到综合体运营的现金流模型，余小姐有没有具体测算过？”

余漫低头看着碗里清澈的汤，忽然想起蒋红林临走前那句话——“徐总这个人，越重视谁，越不会表现出来。”可此刻徐凌把一整盘没动过的松茸推到她面前，那女孩方才撒娇讨了三次都没讨到。

她抬眼，正对上徐凌意味深长的目光。洱海的晚风忽然大了，吹得桌上烛火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

原来“重视”这个词，在不同的人身上，有完全不同的写法。

余漫慢慢地舀起一勺汤，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塌陷下去。她想，蒋红林大概永远不知道，他亲手把她推到了怎样一个微妙的境地——在这张长桌上，有人把她当对手，有人把她当猎物，而徐凌，似乎正试图把她当做一个平等的对话者。

至于那个气冲冲上楼的女孩，余漫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徐凌大概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而她余漫的名字，从今晚开始，会留在这些人的商业备忘录里。

那碗汤喝到最后有点凉了，但余漫觉得，这才是今晚最真实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