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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第2页）

死马当做活马医，他心知这事儿不能再拖下去，打定主意向书院请了假，才有了现在这一出。

他寻着住址一路找去，这条巷子很深，弥漫着一股怪异的阴冷气息，他快步走到底，好不容易找对了地方，大门却紧紧闭锁着。沈怀初无法，只得敲了敲木门，希冀于那位娘子还在家中。

像她一般独居又生得漂亮的小娘子本该轻而易举地被当地那些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盯上，视作某种板上钉钉的肥肉，但在附近一个不长眼的懒汉半夜翻墙意图不轨却在第二日被人发现精神失常晕在巷口，不久便疯疯癫癫失足落入河中溺亡之后，便无人再敢在她面前造次，门前也清净了许多。

“吱呀”一声，面前的小木门被人从里打开，沈怀初低头看去，出来见他的并非是那位传的神乎其神的梅娘子，反而是一个看似年幼的孩童，神姿俊秀，梳着双髻，眉间一点朱砂艳红似血，活像送神游行时端坐在边上拈花一笑的童子。

就是神色远远没有童子像那么和蔼可亲就是了。

“有什么事吗？”小童虎着脸问道。

“请问梅娘子是否在家？在下沈怀初，寻梅娘子有要事相商。”沈怀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小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随即皱起眉，语气不善，“娘子今日不见客，下次再来吧。”

沈怀初愣了愣神，有些焦急，“这……烦请通报一声，实在是不能再等的急事。”

小童不耐烦起来，正要把门重新合上，却忽的停止了动作。

“照夜。”屋中传来一声淡淡的女声，“让他进来罢。”

照夜小童闻言不乐意地撇撇嘴，但还是没有反驳，侧身让开一人可行的身位，言语中还透着不情不愿的意味，“进来吧。”

“多谢，多谢。”他一叠声的道谢。

说也蹊跷，明明是炎炎夏日，自沈怀初踏进小院的那一瞬间，他却只感到遍体的凉意，仿佛像是浸在了冰水里。院落中有一株生得极其茂盛的槐树，蔓生的枝叶遮蔽住了几乎所有的日光，风一吹，树叶簌簌回响，犹如千百人在一起鬼魅低语似的，令人浑身不自在。

这间深水巷的小院落本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从前的屋主本是一间胭脂铺子的掌柜，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好不快活。怎料世事无常，先是女儿在上元节失了踪影，遍寻不见，二老卖了铺子，发了疯一样到处找也没有下文，而后不出一年妻子又病重离世，只剩下他一人半疯半傻地守着空屋，闻者无不唏嘘。

待他死后，这间屋子便空置了下来，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屋”，有那胆大的不信邪，结果没出几天就灰溜溜地搬走，后来传出不少流言，说是这里冤魂不散，会夺人性命，就更没有人敢住进来。直到这位梅娘子，放着好地段不要，偏生选了这么个晦气地儿。

照夜领了他往正堂走去，梅长雪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

梅娘子的的确确是位十分貌美的小娘子，她着素衣，一副女冠的打扮，未施粉黛却肤如凝脂，朱唇不染而赤，气质清雅，沈怀初没敢盯着细瞧，匆匆一眼便自觉地看向他处，生怕引起对方不满。

他的目光在这间不大的正堂内打转，墙壁上挂了几幅山水墨画，不是什么名品，旁的摆设也普普通通，只在八仙桌上摆了个白瓷瓶，另插着一枝半含半露的不知名白花，平添了几分生气。

就如此简单环顾了一圈，他的视线最后落回梅长雪面前置放的小几上，那上面干干净净，只有三枚散落的铜币，一正两反，不知是何用意。

“你找我，是为了噩梦之事？”她的声音便如她的人一般，珠玉相接，清冷不已。

“梅娘子所言极是！实不相瞒，在下沈怀初，近半月以来每夜都被噩梦惊醒，还总是听见像是夜枭嘶鸣的叫声，如此下来，心神交瘁，使了各种手段都不见效，若是娘子有解救之法，烦请指点一二。”沈怀初忙不迭地点头，愈发信服起来，果然这位娘子是有些门道的。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可见是真的没法子了。

梅长雪一时并未开口说话，正当沈怀初被这沉默折腾得不知所措时，她才悠然地开口。

“我知晓了。”梅长雪取出一物，像是一张折好的黄符，“你把此物带回去，贴身带着，它有安神的功效，过两日我便登门拜访，帮你祛除秽物，至于酬金，到时候再说。”

“多谢娘子相助！”沈怀初喜出望外，没想到事情能进展得如此顺利，他收下黄符，珍而重之地放进怀里，见她好似没有别的嘱托，便自觉离去，“那在下便在家静候娘子佳音。先暂且告辞了。”

梅长雪点了点头，这本就不算什么大事，待照夜将人送走又回到正堂时，她正摆弄一枚铜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种麻烦也就你愿意多管闲事，他身上的【秽】多得快要溢出来了……迟早被别人拖累。”照夜嘟囔着，恨恨地把小几上的另外两枚铜钱扫进衣袖里，权当作眼不见为净。

闻言梅长雪却轻巧地笑了一声，“别担心，如今我也就时间多得没处使……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照夜哼了一声，仍是十分不满的模样。

“走吧，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饴糖。”梅长雪收起铜钱，开口说道。

照夜拉长了声调回应，也听不出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这猫儿的脾性最近是越发古怪，她懒得去细究，只自顾自地起身朝外走去，虽说目不能视，但这并不影响她日常出行，稍稍有些妨碍罢了。

她在院门口停下，照夜不知何时跟在她的身后，怀里抱着一把破旧的纸伞，而梅长雪抬起那双无神的眼，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呢喃了一句什么。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