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州城整体布局为东坊西市,以流经城内的永定河为边界,东边一十七坊,百户一隔,住着城里的大部分百姓,为防贼寇,各坊间以坊门作为间隔,夜里酉时便会关闭落锁,除了夜间巡逻的衙役以及打更人之外严禁任何人出入。至于那些富贵老爷们,自然不会愿意跟穷苦百姓为邻,反而另辟了一处地儿,沿着中央的朱雀大街往北,便是官家老爷与城中大族的住所,雕梁画栋,好一派繁华似锦的风光。
至于西市,那就好理解的多,城中多数的生意人都汇聚于此处,再加上衡州好比关中,边境商人亦于此来往贸易,更造就了其各类商铺店家风格迥异的妙处,勾栏瓦院,胡肆酒家,可谓百花齐放,应有尽有。
一路踏过香云片片的红妆坊,再穿过九曲桥,就到了西市,梅长雪沿着青石砖铺就的街道慢悠悠地往前走着。这里是赫赫有名的八角街,贯通西市南北,周边商铺不知凡几,租金高的吓人,东西也多的吓人。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照夜虽照旧绷着张脸,活像有人欠了他千贯钱不还似的,但四周人声鼎沸,热闹异常,到处都是新奇玩意儿,他显然没怎么见过这种阵仗,一双眼左顾右盼,恨不得自己有两个脑袋能左右使唤,一点都不落下。
比起兴奋不已的照夜来,梅长雪则显得兴致缺缺的多,她从前便不怎么喜欢热闹,每次都是被脾气执拗的山君硬拖着出来逛市集,他年岁小,加上来自外域,哪怕嘴上不说,对这类东西总存了额外的新奇感,非要亲眼见识见识,她若不从,定会缠上许久——只是如今故人难见,而她形单影只,再想起这些时,更觉寥落。
山君,山君,那个名字于她的唇齿间吞吐几遍,到最后便也只余下一丝微茫的叹息。
她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正相反,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梅长雪可称的上无情,她居于罗浮山上,除了自己的道以外甚少有情绪上的波动,唯一一点的例外却全数给了那个硬是要闯进她生活里的少年。
纠结那些早已流逝的岁月也并无太多意义,毕竟不是谁都能做到在荒芜的辗转百年后再度重归于世间,梅长雪死在太元十五年的冬末,死在覆了大地的苍茫白雪里,距今也有了一百三十六年,一百三十六年,人世易移,记得她的人早已成了一坯黄土,那副破旧身躯同样化为灰烬,而今站在日光下的不过也是零星的残魄,堪堪能凝成并维持实形,不再有过去,亦没有未来可言。
非人非鬼,似妖非妖。
恨么?怨么?
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的。
只是这般的爱恨憎怨,又有什么用处呢?
老实说,梅长雪对这样的结局并不意外。
她造下太多杀孽,为天道所不容也在常理之中,梅长雪从未试图避开加诸于她身上的因果,哪怕她必须受拆骨凿魂之痛也心甘情愿——这些都不是他人的过错,她早就知晓,也愿意承担。
她只是不明白,既已如此,又何必让她依旧保留着过去的记忆死而复生。人世苦楚,连她都偶尔畏却几分,她不敢想象,在她离世的这些年里,被她独留在身后的山君到底要如何才能一个人度过剩下漫长的年岁,凭着那些往昔的回忆么?
太过痛苦,也太过折磨。
是她的错。
早知还不如当初提前给他来一剂忘忧来得自在。
大梦须臾一场,仿佛什么都没改变,又好像有什么确确实实地变了。
走在她身后的照夜敏锐地觉察到她气息有所变化,便了然她又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才化形不久,心思远不及梅长雪那般繁复,单纯的很,按他说,在这样的世道,能挣扎着活下去便已经足够幸运,至于其他的,管那么许多作甚?
当然,这些话他可不敢当着梅长雪的面去讲,万一这个恐怖的女人闹起脾气来,被折腾的不还是他自己?
照夜才不会去触她的霉头,见识过她某些手段的猫儿乖觉的很,才不想再体验一把当初刚遇见梅长雪时的感受。
梅长雪照例给了些铜板打发照夜去隔壁街的铺子买饴糖吃,自己却走到街角那棵几乎快要枯死的梧桐树边上。这处地儿本没什么人来往,唯独有个总是披着灰色外衣打扮得古里古怪的年轻男人,摆着批命改命的牌子,一天下来都不曾有几个客,冷清至极。在她出名之后才聚集了不少算命人和乱七八糟的道士游僧,称得上热闹,别管是真是假,至少名堂是打了出去,任谁都知晓假如有神神鬼鬼的事要处理,该先来八角街问一问“大仙”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