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真实的世界——无法达到?总之是未达到。而且,未达到的,也是未知的。结果便也不是安慰性的、救赎性的、义务性的:某种未知的东西怎么可能让我们尽义务呢……)
(天蒙蒙亮。理性的第一个呵欠。实证主义的鸡鸣。)
5。真实的世界——一个不再有任何用处也不再具有义务性的理念——一个变得无用的观念,因而也是一个被驳倒的观念:咱们摆脱它吧!
(大白天;早餐;健全的感觉和雀跃的心情又回来了;柏拉图尴尬得羞红了脸;一切自由精神的沸腾。)
6。我们摆脱了真实的世界:还剩什么世界?也许是显像的世界……但是,不!我们摆脱了真实的世界,便也摆脱了显像的世界!
(正午;影子最短的时刻;最长的错误的终结;人类的顶峰;查拉图斯特拉的开始。)[查拉图斯特拉是尼采塑造的人物,他用这一形象来传达超越了基督教形而上学论的超人的理念。]
对这样一篇文章进行详细的评论有点类似于在解释一个笑话:试图解释其内容也许会折损其形式的效果。尼采概述了以下观点:柏拉图认为世界的真理存在于事物永恒的形式中,而不是在它们显现的方式中,而基督教则将柏拉图的观点转化为天堂和来世的理念,以补偿此生的不完美;康德将道德置于永恒的、可以理解的领域中,19世纪的实证主义者则以可证实的“实证”科学为名攻击形而上学的主张;他意识到哲学已经阻碍了活在此时此地的生活方式,而寻找一个真实的世界就是形而上学的终结。但是,尼采在这里讽刺性地削弱了对真理的理解,而这种理解是否真的有必要或值得被舍弃?有两种基本的方式可以阐释尼采后期的立场。
一种阐释方式认为,尼采为哲学和世界提出了一种末日转变般的假设,而它会彻底改变世界。他常常通过过激的言辞和赞同强者反对弱者的政治观点来强调这一点。根据后来的从世界大战到大屠杀的历史来看,这种阐释方式使人不得不发问,尼采的作品究竟是不是导致这些破坏性事件的原因。他渴望“重估一切价值”,期盼可以凌驾于基督教的“奴性道德”之上的“超人”,但要将历史事件和这些观点建立起长久的联系,还是很困难的。不过,纳粹有时确实会利用他的部分作品来实现自己的目的,这一点不得不令人深思:《意志的胜利》[10]总是会让人不禁想起尼采的某部作品。
另一种阐释方式则认为,尼采为了能重视“平凡”和《“真实的世界”如何变成了寓言》中的白天和早餐,而需要超越哲学。后来维特根斯坦[11](Wittgenstein)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即认为这里的任务应该是要治愈一个人的哲学焦虑,而非为哲学问题寻找答案。这种对尼采的非末日式阐释的重点之一在于他的“通观主义”(perspectivism),即反对导致纯粹客观性的“本然的观点”(viewfromnowhere)。但是声称不存在本然的观点本身就预设了一个位置,而这个位置同时又被否认了。另一种试图阐明尼采立场的方式就是对这样一种理论提出质疑,即真理“符合”思想或陈述与“事态”“事实”“客体”或其他随便什么东西。但是,否认这一理论(而不是提出它可能不太连贯或难以理解)也就代表着需要另一种理论,而这又引起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究竟什么才能使另一种真理理论成为真理。这样看来,似乎所有的真理理论都存在着一种必要的循环,所以,要想以具有说服力的方式说清楚尼采的思想,就必须采取另一种不同的策略。
还有一种更加合理的做法,那就是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符合真理理论的自身是否符合某种东西,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如果说是“现实”,那这种说法就完全不够详细:我们想知道与之符合的东西的内容,但这一内容似乎必须包含符合的概念本身。“符合”这一可说十分难懂的概念被引入到了某种完全可以被理解的事物中,即日常的真理意义。虽然我们不能就什么是真实的达成一致,但我们都知道“真实”的意思:如果我们不熟悉“真实”的意思,我们就会连意见相左也做不到。这里所说的熟悉是“直觉”的另一种表现:试图兑现认知主张中的熟悉性总是会以一种事先的理解为前提,而这种理解是无法被明确分析的。这将会成为海德格尔的思想中至关重要的一点,而尼采是否把握住了这一思想则不是很清楚。这里的根本问题在于,如何回应那些似乎超越了哲学和科学所能解释的范围的问题。当然,这一点在现代性中明显的例子就是神学。
上帝之后
尼采在《快乐的科学》中的一个短小却精辟的章节,展示了神学与现代性关系的本质。《新的斗争》:
佛陀死后,人们总在一个洞穴里展示他的阴影,如此长达几个世纪——那阴影巨大而可怖。上帝死了;但是依照人类的本性,他们可能也会在洞穴里展现他的阴影长达几千年——而我们——我们也必须战胜它的阴影!
想以决定性的哲学论证来战胜“上帝”从前和现在的含义,这是不可能的,通过科学的进步来取得胜利也不可能。就像在传统神学中一样,“上帝的阴影”也很容易出现在一种不加批判的无神论“科学主义”中,在这种主义中,包括艺术和道德在内,所有对世界万物的真理性的描述最终被简化为科学法则。二者都假设,有一种绝对的视角可以让我们摆脱偶然性和局限性。
即使是成熟期的尼采,在此处也常常无法遵循自己的见解。他的“权力意志”观点认为,不存在自决的主体,而只有在自然的某个部分中,存在着对一个量子如何统治另一个量子的展现。这种观点说到底只是另一种形而上学的观点,和叔本华的意志极为相似。这同样适用于他的“永恒复归”观点,这一观点认为,宇宙将在未来以完全相同的方式不断复归——关键在于,一个人应该通过愿意这样的复归来确定生命本来的面目。这种理论包含了一种对绝对地掌握人类和世界可以被如何理解的渴望。这种渴望掩盖了一种可能性,即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使得我们在积极和消极两方面都有可能会遇到意外的情况。尼采在其作品中对偶然性的创造性回答,可以看作是这样一个问题的理由:例如为什么一个人有时是反动、反民主的厌女主义者,但在最近的哲学中,其思想却也可以被用来为自我创造的民主文化辩护,甚至还能用来质疑人们是否真的具有基本的性别认同。所以,尼采作品中暗含的哲学困境其实是,他试图用哲学理论来表明,如果我们最终真的从上帝的阴影中走出来了,那世界又会是怎样一副模样?这意味着我们将再次坠入这一阴影中。这一困境在20世纪的德国哲学中还会重现。
图6 尼采在病榻上,1899年。由汉斯·奥尔德创作。
[1] 德国浪漫主义作曲家,同时在哲学和文学上亦颇有建树,生前便极具影响力,代表作有《尼伯龙根的指环》《漂泊的荷兰人》等。
[2] 德国文学家,1902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魔山》《布登勃洛克一家》等。
[3] 奥地利作曲家、指挥家,代表作品有《巨人》《复活》等。
[4] 古希腊悲剧诗人,是古希腊三大悲剧诗人中的第一位,被称为“悲剧之父”。相传埃斯库罗斯一共写了70~90部悲剧,但现存作品只有《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等7部。
[5] 这是一部根据希腊神话改编的剧作,共包含三部戏剧,分别为《阿伽门农》《奠酒人》和《欧墨尼德》。
[6] 古希腊悲剧诗人欧里庇得斯的最后一部作品。欧里庇得斯是古希腊三大悲剧诗人之一,一生创作90多部作品,但现存的作品只有《美狄亚》等18部。
[7] 即日神。
[8] 即酒神。
[9] 弗朗茨·舒伯特(1797—1828),奥地利浪漫派作曲家。
[10] 这是一部上映于1935年的纪录片,片中记录了1934年在纽伦堡召开的帝国代表大会的情况,由莱尼·雷芬斯塔尔执导,是纳粹重要的宣传手段之一。
[11]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1889—1951),犹太哲学家,师从伯特兰·罗素,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分析哲学的创始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