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信递交上去的时候,总监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林晚,你疯了?十年了,你刚熬到高级主管,现在说走就走?”
我没解释。解释什么呢?解释这十年里我弄丢了睡眠,弄丢了朋友,弄丢了那个会在周末去公园看鸽子的自己?解释我的存款刚好够买一座山里的老宅,再解释下去,我怕我会当着全办公室的面哭出来。
“手续办完我就走。”我只说了这一句。
没有散伙饭,没有告别。我把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都送给了保洁阿姨。走出写字楼的时候,下午三点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汽车尾气和煎饼果子味的空气,然后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
四小时的大巴,是我给自己最后的缓冲。
车子开出市区,高楼大厦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往后缩。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灰白变成灰绿,再变成漫山遍野的绿。手机信号从满格变成一格,最后彻底消失。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突然觉得肩膀轻了。
十年。我用十年换了一个体面的头衔,又用一天把它扔了。
大巴在一个叫“云溪”的村子停下时,天快黑了。司机探出头喊:“云溪到了!下车的快点!”
我拎着包跳下车,脚踩在泥土地上的那一刻,膝盖有点软。空气里有股味道,是泥土、枯叶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混合,不香,但很干净。
“是林晚吧?”一个戴着草帽的大爷走过来,手里磕着烟斗,“我是村长,你电话里说的老宅,跟我来。”
我跟着他往村里走。路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两边是土墙黑瓦的房子,大多空着,门上的锁锈得发红。偶尔有狗叫,从墙头探出半个脑袋看我一眼,又懒洋洋地缩回去。
“就是这儿。”村长在一座土屋前停下,掏出钥匙拧开锈迹斑斑的锁。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屋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土墙裂了几道缝,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能看见外面的天。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角落里堆着些烂木头和破陶罐。窗户上的纸早就烂了,风一吹,窗框“哐当哐当”响。
但我没觉得难看。
我慢慢走进院子,脚下的草叶蹭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响。我走到堂屋中间,抬头看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又低头看脚下坑坑洼洼的泥地。
然后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不是难过。
是那种在沙漠里走了十年,突然摸到一口井的感觉。是那种在冰水里泡了太久,突然被一条毯子裹住的感觉。
我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把裤腿洇湿了一片。村长站在门口,没催我,只是磕了磕烟斗,说:“姑娘,这屋子空了快二十年了,前头那家人搬走后就没回来过。你要是想住,得好好收拾收拾。”
我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看着窗外。
太阳正在下山,余晖从破瓦片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斑。远处的山是青色的,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风从窗框的破洞里钻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吹在我脸上。
“村长,”我开口,声音还有点哑,“这屋子,我要了。”
村长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行,那今晚先住我那儿?明天我让村里几个后生来帮你搬东西。”
我摇摇头,从包里掏出睡袋,在堂屋中间铺好:“不用了,我就住这儿。”
村长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城里姑娘。他没再劝,只是说:“夜里山里凉,你多盖点。有事喊一声,我就住村头。”
他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躺在睡袋里,看着头顶的房梁。没有空调的嗡嗡声,没有楼下的车流声,没有微信提示音。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虫子在叫。
我翻了个身,把脸贴在睡袋上,闻着上面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突然笑了。
十年了。
我终于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