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和实战之间,隔着一道用尸体填出来的深渊。
当第一批妖魔从皇城城门洞里涌出来的时候,站在前排的士兵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他们只听到一阵尖锐的嘶吼,然后黑色的潮水就漫过了拒马。月光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火把的光芒照在那些东西身上,映出一张张扭曲的、非人的面孔。有的是人形但四肢反关节弯曲,有的像某种巨大的爬虫贴着地面游走,有的浑身覆盖鳞甲刀枪不入,有的长着三颗脑袋六条手臂却只有一只眼睛。。。。。。
站在最前面的士兵只来得及举起盾牌,然后连人带盾被一只鳞甲怪物撞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好几圈,落地的时候已经没了人形。旁边的同伴还没来得及惊呼,自己就被另一只妖魔咬住了肩膀,锋利的牙齿穿透铁甲刺入骨肉,惨叫声还没完全发出就断了。
“稳住阵脚!”校尉挥刀大喝,但妖魔冲阵的速度太快了。它们不是骑兵,胜似骑兵。一个呼吸的工夫,前锋防线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得稀烂。刀砍上去溅出一串火星,矛捅上去滑开偏了方向,妖魔的皮肉硬得离谱,寻常兵刃根本伤不到要害。而妖魔的一爪子下来,连人带甲一起撕开,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有人开始往后跑。然后更多的人开始往后跑。
“不许退!”督战队的刀光亮起来,砍翻了几个逃兵,但根本拦不住溃退的潮水。这些士兵不怕死,但他们从来没面对过这种敌人。跟人打仗,你知道一刀捅进去对方会流血,一箭射中胸口人会倒。但这些东西不是人,它们不在乎你的刀,不在乎你的盾,不在乎你摆的什么阵型。它们冲过来,就像镰刀扫过麦田,一茬一茬地收割。
江湖武夫的情况比普通士兵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几个来自铁剑门的弟子结成剑阵,合力围杀了一只落单的二流小妖,剑气纵横配合默契,总算是有了第一个斩获。旁边的士兵看到妖魔也能被杀死,士气稍稍振作了些。可还没等他们高兴太久,一只蛇形妖魔从侧面扑过来,尾巴横扫,三个人当场骨碎筋折,剩下几个转身想跑,被追上一一咬杀。铁剑门这一小队九人,一盏茶的时间只活了两个。
镇魔司的人从军队后方赶来了,这是顾平生突发奇想调配的队伍,没想到真用上了。他们穿着统一的玄黑制服,手持专门的斩妖法器。他们是朝廷专门培养来对付妖魔的机构。
理论知识很丰富,法器也很精良,咒语背得很熟,手印也结得标准。领头的那位司正拔出一柄刻满符文的长剑,念动咒语,剑身燃起蓝色的火焰,一剑斩出,一只妖魔被拦腰斩断,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结阵,封锁城门!”司正大吼。镇魔司的修士们站定方位掐诀念咒,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画的一样。可他们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个像样的妖魔案子,实战经验和理论储备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妖魔不会按教科书上的方式进攻,它们不给你念完咒语的时间,不给你结完手印的机会,更不给你调整阵型的余地。
一道黑影从侧翼的废墟中窜出,一爪拍碎了正在维持阵眼的老修士的脑袋。阵破了,反噬之力让所有参与结阵的修士齐齐喷血。然后妖魔群就涌了上来,镇魔司的人比江湖武夫多撑了一会儿,下场区别不大。短短一个时辰不到,最先投入战斗的两千镇魔司修士死伤过半。
前线的士兵倒下一批,后面的又顶上来。江湖武夫死了一层,更多的门派赶到了。镇魔司的援军也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营地赶来。人族的战线是靠尸体一寸一寸往前顶的,妖魔每撕开一个缺口,就有成百上千的人用血肉重新填上。
萧暮雪站在指挥营的高台上,远处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皱着的眉头忽明忽暗。
“传令下去。”她把头盔戴上,系好颚带,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所有人,死战不退。就算两百万大军全部战死在这里,也要把这些妖魔杀回去。如果我们退了,天下又会回到五百年前妖魔圈养人族为食的时代,都给我记住了,身后是万家灯火!”
她拔出剑,带着亲军走下高台。
陈阿牛在前线杀了一整夜。
他的剑法在战场上发挥到了极致。宗师境界的武者,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可以开宗立派的存在,出剑时剑气纵横数丈,每一剑都带着凛冽杀意。可面对妖魔潮水般的冲锋,一个人再强也有限度。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妖魔,只记得挥剑的次数多到手臂已经麻木,虎口的裂口崩开又凝固、凝固又崩开,糊了厚厚一层血痂。长剑卷了刃就换一把,换到后来身边的人递给他什么他就用什么,刀、枪、戟,有一次他捡起地上不知道谁掉的一把流星锤也抡了起来,抡碎了身边三只小妖的脑袋。
萧暮雪带着亲军从侧翼杀了过来。她的剑法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皇家武学的堂皇气势。银甲红披风的身影在妖魔群中穿梭,剑光闪过之处必有妖魔毙命,亲军紧紧跟在两侧护住她的侧翼。这丫头的境界明明比陈阿牛低,但杀敌的速度竟然丝毫不慢。
两人在尸横遍野的乱军中短暂地碰了面。陈阿牛劈飞一只扑上来的小妖,转头看了一眼萧暮雪剑尖上滴落的妖血和她脚下倒成一片的妖魔尸体。
“顾平生那老登果然藏私了!”
萧暮雪回身一剑削掉一只妖魔的利爪,在血光中冲他笑了笑,“这不是他教的,是我皇兄从宫里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翻出来的秘本。”
“回去借我看看。”
“你先活着回去再说。”
两个人背靠背,继续杀。
大战持续了七天七夜。
七天七夜是什么概念。第一天,所有人都还有力气骂娘。第二天,骂娘的力气没有了,但刀还能握得稳。第三天,刀握不稳了,就用布条把手绑在刀柄上继续砍。第四天,没人记得白天黑夜,眼睛里的世界只剩下红色和黑色,红色的血,黑色的妖。第五天,战壕被尸体填平了好几道,有人踩在自己同伴的尸首上往前冲,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看脚下踩的是谁。第六天,嗓子哑到喊不出杀声,所有人都在沉默地砍杀,像一群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波妖魔的冲击被打退了。陈阿牛站在尸山上,剑拄在地,血顺着剑身上的裂纹一滴一滴往地上淌,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浑身浴血,遍体鳞伤。左臂上一道爪痕深可见骨,是他从一个妖魔爪下救出一个年轻士兵时代价。胸口被撞断了至少两根肋骨,每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子在他胸腔里搅。但他还能战,他还在战。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阵地。人族大军的营帐延绵到天边,两百万大军的旌旗还插在原地。两百万人的队伍只剩五十万,而妖魔只消耗了它们一半的数量。好消息是,这群从镇妖塔里逃出来的妖魔被死死压在了大周皇城方圆十里的范围之内,没能扩散出去。一百五十万条人命画出来的圈,圈住了妖魔。
萧何的三个亲儿子尽数战死。
长子萧远,二十六岁,三个兄弟里最像萧何。沉稳寡言,从十五岁上战场到二十三岁独领一军,麾下将领叫他“小铁塔”。萧远死在第三天。
皇城东侧城墙被撕开一道缺口,妖群如决堤黑水般涌出。守军换了两茬,伤亡殆尽,防线摇摇欲坠。如果缺口堵不住,妖魔将从侧翼包抄整个大营。萧远带着部队一马当先,长刀所过妖魔退避。他硬生生在妖群里凿出一条血路,赶到时最后一排守军刚好倒下。他下令残部用碎石和尸体垒成矮墙,自己站在最前面。
妖魔的冲击一波接一波。萧远身后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矮墙越垒越高,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三只妖魔同时扑来。他长刀横扫逼退两只,第三只从侧面扯断了他握刀的右臂。萧远闷哼一声,左手抽出腰间匕首,整个人扑上去扎进妖魔眼眶,推着它一起从尸体堆上滚落。
次子萧行,那个爽朗爱笑的汉子,他的长刀在劈开第十七只妖魔的脑壳后终于崩断了,他捡起地上不知道谁丢的一杆断枪继续捅,捅到枪头也崩了,就用枪杆砸。最后被两只妖魔抓住,从肩头到脚被撕了个对穿,当场分食。
三子萧瑜,那个在比武校场上追着阿牛讨教招式、默默记了一大本阿牛糗事的少年,在第六天被一只会飞的妖兽抓上了半空,从数十丈的高处摔下来,落地时摔得不成人形。陈阿牛正好看到了,目眦欲裂,他拼了命往那个方向杀,剑甩出去击穿了那只妖兽的身体,妖兽惨叫着摔落在地。萧瑜七窍流血,望着天,嘴角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只是在喊一声“阿牛哥”。陈阿牛还没赶到,萧瑜的尸体被一只地下的沙虫妖兽拖走了。
萧何在第七天的鏖战中受了致命伤。他带的中军被一股高阶妖魔突袭,为首的那只妖魔修为不低于大宗师,一巴掌把萧何的战马拍成肉泥。萧何在落地的瞬间挥刀反击斩了对方的头颅,代价是自己的双腿被妖魔的尾巴齐膝斩断。
陈阿牛赶到的时候,萧何正躺在血泊中,双手还死死握着那柄染满妖血的长刀。陈阿牛挥剑逼退了其余妖魔,一把抱起萧何往后撤。萧何的腿只剩半截,断口处汩汩往外涌的血是黑的,妖毒已经顺着伤口渗进了经脉,在他皮肤底下鼓起一条条蠕动的黑线。
军医看过之后,摇了摇头,“将军的妖毒入体太深,已渗透五脏六腑。属下无能,还能保将军半月。”
陈阿牛攥着军医的肩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