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日子,在刀光剑影和篝火烤肉中过了半年。
陈阿牛已经完全习惯了军营的生活。白天练兵,晚上跟萧家兄弟喝酒吹牛,偶尔被义父拉去单独过招,时不时跟对面打个小规模战役,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充实得他几乎没空去想别的事。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躺在营帐里的时候,他会想起一些人。想起牛角村的田埂和田埂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想起皇城那座宅院里倚在门框上等他吃饭的姑娘,想起战场上那个踩在剑柄上的白衣女子。
这三个影子有时候会重叠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谁是谁。
算了,不想了。他翻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一个深夜,一匹快马从南面疾驰而来,马蹄铁踏碎了营地外围的霜冻地面。来人风尘仆仆,怀里揣着一封盖了兵部火漆的密信。这封信从大离皇宫发出,一路换马不换人,跑了整整六天六夜。
信使几乎是滚下马的。亲兵接过密信,快步送进帅帐时,萧何正在灯下擦拭他的长刀。
萧何拆开信封,看完里面的内容,沉默了很久。
信是当今大离天子萧晨的亲笔。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周皇帝死了。老死的,据潜伏在大周皇宫的探子密报,老皇帝咽气之前已经昏迷了半个月,遗诏是立了,但有人不服。几个皇子为了争皇位打得头破血流,朝堂四分五裂,地方将领拥兵自重,整个大周乱成了一锅粥。
“把这个机会放过去,我这个皇帝就不用当了。”萧晨在信里写得很直白,“叔父,反攻的时机到了。兵力、粮草、军械,你要什么有什么。这一次,我们要把南北统一这件事,彻底办成。”
萧何把信看完第二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征战沙场三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擂鼓,聚将!”
鼓声在深夜的北境军营里炸开,沉闷而急促的鼓点一声紧过一声。将领们从各自的营帐里披衣冲出来,有人靴子都只穿了一只,有人腰带还没系好,但没有人迟疑。深夜聚将鼓意味着天大的事。
等所有将领到齐,萧何把萧晨的密信往案上一拍。
“陛下有旨,北伐!统一东域!”
帐内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这些武将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有人在北境守了二十年,从黑发守到白发,守的就是这个反攻的机会。
陈阿牛比较冷静,他等欢呼声平息后问了一句,“义父,朝廷上那些官员会同意吗?这么大的仗,要花很多钱粮。”
萧何冷笑一声,“陛下在信里说了,朝堂上敢反对的官员,九族充军,用军功赎罪,否则一辈子在边疆种地。”
陈阿牛愣了一下,“这。。。。。。是不是有点狠。”
“狠?”萧何把信翻了个面递给他看,“没脑子没眼力劲的都被充军了,聪明的人现在都在捐钱捐粮捐家中的年轻子弟,巴不得多混点军功好光宗耀祖。国库的粮草军械半个月前就开始往北境调了,户部尚书亲自押运,你猜他为什么这么积极?他三个儿子全在第一批从军名单上。”
帐内一片大笑。
陈阿牛也笑了。他想起萧暮雪跟他说过,她这个皇兄做事从来不按规矩来,但每次都能办成。看来确实如此。
接下来的两个月,整个大离国开始全速运转。
粮草从南方平原沿着运河一船一船地往北运,运粮的船队排成了一条看不到头尾的长龙。军械工坊日夜赶工,炉火不熄,锻锤不停,新打出来的刀枪盔甲还带着余温就被打包装车。各州各府的驻军抽调精锐向北方集结,官道上日夜不息全是行军的队伍,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江湖上各大门派也接到了朝廷的征召令,愿意来的按军功封官许爵,不愿意来的也不勉强,但不能在背后添乱。
两个月后的一个黄昏,陈阿牛正在校场上带新兵练刀法,远处的瞭望塔上忽然传来哨兵变了调的喊声。
“南面!南面有大军!”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陈阿牛抬头望去,南面的地平线上先是升起了一面巨大的旌旗,明黄色的旗面上绣着一条五爪金龙,在夕阳下被染成了金红色。那是天子的旗帜。
然后是黑压压的人潮。骑兵、步兵、弓弩手、辎重车,源源不断地从地平线上涌出来,铺满了整片原野。铁甲反射着落日的余晖,刀枪如林,战马嘶鸣,滚滚烟尘直冲云霄。大军最前方是一队金甲禁卫,簇拥着一匹雪白的骏马,马上的人身穿银甲,外罩一件猩红的披风,风吹披风猎猎作响,像是天边烧起的一团火。
陈阿牛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萧暮雪来了。
当天晚上,萧暮雪念完了圣旨。
圣旨文绉绉的,大概意思是说陈阿牛作战勇猛、屡立战功、斩杀敌将、威震北境,特封为威武侯,食邑三千户。她念完之后把圣旨往陈阿牛怀里一塞,然后当着满帐将领的面,扑进了他怀里。
萧何正在看沙盘,立马把头低下去,专心致志地研究沙盘上那条河道的走向,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顾平生站在沙盘对面,凑过来指着同一条河道说,“这里可以架浮桥。”萧何点头,“嗯,架浮桥。”两个人对同一条河道研究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萧行拉着萧瑜转身讨论粮草问题,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虽然他们管的是骑兵不是粮草。其余将领一哄而散,纷纷表示要回去检查明天的行军准备。
陈阿牛被萧暮雪撞了个满怀,下意识搂住她,低头就能闻到她发丝间熟悉的气息。跟记忆里皇城宅院那个姑娘一样,又不太一样了。她黑了点,瘦了点,下颚的线条更利落了,眼睛里的神采却比从前更亮,像淬过火的刀锋。
“阿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