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闹了一会儿,汪公公道:“陛下快带诸位娘娘入宫选住址吧。”
于是一行人进得宫苑,但见奇花异草,名兽珍禽;宫殿林立,极尽奢华:撑梁的柱,是足赤金铸就;遮檐的瓦,乃和田玉雕成。琳琅满目,看得一群人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头昏脑胀,一时竟集体宕机了。
每进一处宫院,汪公公便驻足介绍一番,问声众娘娘,可有心仪此处的?
四位娘娘也不做声,汪公公赔笑:“都是先帝的宠妃、皇后住的,里面侍奉的人都齐全,富丽堂皇,椒墙金屋,风水好得很呢。”
梅妃淡然笑道:“我们几个都是小家女子,只怕承不起这样重的排场呢。”
汪公公讪讪笑了,小皇帝突然想起什么:“汪公公,从前的有一座未艾宫,如今还在么?”
汪公公道:“未艾宫…在倒是在,不过…已许久没有人打理了…”
小皇帝的脸色霎时沉了:“可是嫌先帝的菱妃,在其中死于非命,未艾宫也便成了凶宅?”
“不敢不敢!”汪公公忙摆手,“菱妃过后,也有几位妃子住在那儿的,只是碰巧都没福,不承宠,死得也早,宫院便渐渐废弛了。”
“带我去看看吧,小时候在未艾宫长大,许久不见到,都忘了是什么格局,怪想的。”
汪公公迟疑:“那未艾宫冷僻,许久没人去了,怕积了脏东西,冲撞了陛下,岂不是大罪过?”
香妃忙笑道:“凭他什么妖魔鬼怪、阴气十足的东西,哪有不怕真龙天子的?未艾宫是先帝菱妃的住所,菱妃是陛下的生母,也不会纵着鬼怪伤自己的孩子。”
晴儿也叽叽喳喳帮腔:“咱们偏就去了!你个老公公,是看我们陛下年纪小,不放在眼里了?”
汪公公忙道:“不敢不敢!”便领了众人往未艾宫去。
那未艾宫,在宫城西南角,本就照不到太阳有些阴湿,然而花花草草偏开得艳,杜鹃红得滴血,三角梅紫得发邪,庭中的狗尾草没过石凳、攀上玉阶,薜荔藤萝飘飘拂拂地掩埋了一整座正殿,盖过门遮住窗,给那宫院更平添了一层鬼气,一群人不禁都打了个寒战。
众人带进来一阵风,惊飞了一地鸟,吹落了一朵半残的杜鹃花。小皇帝拾起那花,搁在掌心,花瓣焦了半边,略揉一揉,便化作几滴红泪了。小皇帝不禁触景生情,潸然泪下。
晴儿轻声道:“早不该来的,惹得璇哥哥伤心了。”
小皇帝强笑道:“小时候只觉得这儿气派,石凳子好像几尊大鼓,台阶比金銮殿还高,我娘倚着杜鹃花,先帝还赞过’人面与花相映红’呢。谁想今儿来此地一看,却觉得处处变小了。”一面屏泪,一面却又止不住滚下泪珠儿。
几位妃子里头,蓉梅晴都是在王府娶的,只有香妃的娘是小皇帝的乳母,小皇帝还在襁褓时,香妃便帮着母亲照料她。小皇帝八岁以前养在未艾宫,满了八岁才搬进敕造亲王府,故而香妃也经历过近八年未艾宫里的日子。
香妃盈盈上前,道:“哪里是宫室变小了,是陛下长高了呀。菱太妃若是看见,不知道开心得怎样呢。”
小皇帝顺势靠在她怀里,好像孩子依恋母亲一般:“是啊…我娘生前说了,我同她一般的薄命。如今能活到十来岁,已是上天的恩典呢。”
蓉妃听她话音丧气,笑道:“不是为我们挑选宫室么,怎么这会子说起胡话了。”转头去排揎汪公公:“公公也是的,就眼看着皇上在这儿伤心?”
汪公公咳嗽一声:“此地阴湿,不宜久留,还请陛下移步长明宫。”
绕了不知道多久,汪公公停下脚步:“往前便是养心殿,再往前便出内廷门了。”
蓉妃上前道:“不如就在这养心殿附近挑几间小院,我们姐妹一道住着,既不麻烦过多宫人,也方便照应陛下。”
汪公公皮笑肉不笑:“如此,养心殿后花园连着几处馆阁,虽欠气派,倒也雅致,娘娘们如不嫌弃,我便请人收拾…”
“不必麻烦了!”小皇帝急了,“我们自己收拾便好,在府中这几个姐姐都是会干活儿的!”
汪公公:“如此,那老奴…”
“哎呀你退下吧!我和姐姐们叙叙旧!”
看着汪公公带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转身离去,香妃上前碰碰小皇帝的手,轻声道:“陛下此番冒进了。”
小皇帝:“你们都是我的心腹,我怕他们见缝插针地对你们动手脚。汪公公那个胖头陀,牛皮糖似的甩也甩不掉,恨不得跟着我去见我师父!我才不想他干涉…”
蓉妃沉吟道:“我们几个女子,娘家也没什么大来历,倒也不至于把我们怎么样。哪怕宫人鱼龙混杂,不知是来自什么人的耳目,我们凡事亲力亲为,小心行事也就罢了。”
小皇帝红了眼睛:“冷不防就当上皇帝了…其实我本来想趁机把你们遣了嫁人的,宫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我知道。”
梅妃急忙道:“我们姐妹起过誓的,无论如何跟着陛下,誓死不渝。”
蓉妃:“倒也不是这个,只是陛下一个皇子登基做了皇上,不把原先的夫人请进宫做妃嫔,反倒遣散了改嫁,这愈加叫人起疑。况且这后宫总要填人的,前朝必有人把各类女子安插到陛下身边,我们在后宫也可以帮陛下照应一点。”
香妃也帮腔:“再一个,这世道女子本来就受罪,我们被逐出了王爷府,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何况我们也不忍看王爷一人在宫中沉浮…”
几人互诉肺腑,一时都哭了起来,一旁的晴儿摘了一大捧的花,兜在裙子里走回来,见了这场景吓坏了:
“璇哥哥,姐姐,你们哭什么!这园子里花儿开得多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