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念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教室。
她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人,各自低着头在补作业或者吃早饭,没人抬头看她。窗外的天刚亮透,日光灯嗡嗡响着,光线照在深绿色的黑板上,还能看清上一节课老师留下的半道公式。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书包还没放稳,就发现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两本作业本。
一本数学,一本英语。
封面上写着同一个名字——“陆屿”。字很好看,笔画收得干净利落,横平竖直的,像是练过字帖。
沈念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前面。陆屿已经到了,正低着头在写什么,后脑勺对着她。他的书包挂在椅背左侧,校服外套搭在椅背右侧,整整齐齐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有固定习惯的人。桌面上摆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和昨天那个银色保温杯,笔帽上是咬过的牙印,她昨天注意到了。
沈念拿起那两本作业本,翻开看了一眼。数学那一本已经写到第三页了,每一道题都写了完整步骤,数字和符号排列得整齐,像是排版出来的。英语那一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单词,字母连在一起又分开,有一种很紧凑的美感,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
她把本子合上,往前递过去,手越过他的椅背,本子悬在他肩膀旁边:“你的作业本。”
他没抬头,笔也没停,声音平平的:“你抄。”
“我不抄作业。”
“那你看。”
他停了一下,伸手把本子接回去了。沈念以为这事就结束了,刚收回手准备翻开自己的课本,他又把本子递了回来,翻到某一页放在她桌面上:“你上节课那道题写错了。”
沈念低头一看,是昨天数学课最后一道大题。她写了一半卡住了,后来老师讲了答案她就抄了上去,但中间那几步她其实没太弄明白。那道题她昨天回家又看了半天,还是没搞懂为什么要绕那么远的路。他把那道题重新写了一遍,解法和她完全不同,少了两个步骤,跳过了她当时绕了半天才绕过去的那个弯。每一步的公式都在右边用小括号标注了依据,像是怕她看不懂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
沈念翻出自己的本子,找到那道题,把他的解题步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第三步直接跳到第五步,中间省掉的那一步用了一个公式,她记得老师提过,叫余弦定理,但她一直不太会用,每次碰到都觉得头疼。他在公式旁边画了一条小小的横线,像是怕她没注意到。
她拿红笔在那个公式外面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打了个小小的问号。圈画得圆圆的,问号的点画得重重的,像是怕那个问号不够醒目。
下课的时候,陆屿转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黑色的那支,笔帽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沈念立刻认出来那是她自己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可能是刚才睡醒的时候碰掉的。沈念看见他拿着那支笔的时候,耳朵一下子热了,那排牙印她每次咬的时候都没想过会被别人看见。
他把笔放在她桌上,然后看见了她本子上画的那个红圈问号。
他没说话,拿起她的笔,在她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用余弦定理代进去,省两步。”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沈念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在她本子上——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稳,第二笔接上来的时候快,每一条横都压得很实在,和他在作业本上的字一模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最后一个“步”字收笔的时候他的手腕微微提了一下,拖出一条极短极细的尾巴。
他写完了,把笔放回她桌上。
沈念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温的,指腹有一点薄薄的茧,像是常年写字磨出来的,摸上去有微微的粗糙感。
那接触大概只有半秒。
然后沈念猛地缩回了手。缩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反应过度了。
陆屿的手顿了一下,像是在空中停了一拍,指尖微微曲了一下。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把笔放在她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懂了?”
“嗯。”
他转回去了。
沈念低头看着他在她本子上写的那行字——用余弦定理代进去,省两步。十个字,像是一把小钥匙拧开了什么。她试着按他说的在草稿纸上代了一遍,果然通了,从第三步直接到第五步,中间那条弯路消失了。
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忽然想起了昨天放学时在桌洞里发现的那张纸。那道题的解题步骤,那个圆圆的太阳。她的视线移到他刚刚写的这行字上,又小又清楚,收笔利落,每一个字都站得稳稳的——和昨天那张纸上的字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人的字。
沈念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脑海里有无数个问题涌上来:昨天那张纸真的是他放的?他什么时候放的?为什么放了就走?为什么不和她说一声?她张了张嘴,想把这些问题问出口,每一个字都在喉咙口转了一圈。但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把那页纸折好,夹进了课本里。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外面阳光斜斜地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暖洋洋的。隔壁班在朗读课文,声音模糊地透过墙壁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棉花。沈念前一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才合眼,被暖风一吹,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她撑着看了一会儿书,字都是浮的,一个没看清,头就往下坠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想趴一下的。胳膊叠在桌面上,脸埋进去,合上眼睛。她想就十分钟,十分钟之后起来继续写卷子。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打了下课铃了。窗外天都变颜色了。
教室里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个人在后排收书包,拉链声和脚步声响了一阵就消失了。窗外的天从白色变成了橘红色,合欢树的叶子被夕阳染成一层浅金色,风很轻很轻,叶子的影子在桌面上缓缓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