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暗流（第1页）

回到碎玉偏殿，晚槿连忙关上殿门，将外面宫道上的闲言碎语一并隔绝在外。

屋内光线略暗，只有窗棂缝隙漏进几缕薄薄的落日余晖。姜晏娆走到妆台边，缓缓抬起右手，手背上那片被热茶溅到的烫红依旧显眼，皮肉泛着灼热的绯色，一碰便是钻心的刺痛。方才在赏花宴上，碍于帝王与一众嫔妃在场，她硬生生将痛楚全部压了下去，此刻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那股灼痛才清清楚楚漫上来。

晚槿取来早已备好的凉帕子，小心翼翼敷在她的手背上，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懑。

“小主，今日明明就是华贵妃安排好的圈套！那宫女摔得太过刻意，分明就是要栽赃到您的头上。万幸您反应快，才没有落得大不敬的罪名，可到头来，您平白受了烫伤，华贵妃却一身干净，半分把柄都没有留下来。”

姜晏娆垂眸看着帕子下泛红的肌肤，指尖轻轻蜷了蜷。

“没有证据的话，不要对外讲半个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份冷静，“今日亭中众人都只看见宫女失足，陛下也定性为一场意外。我们无凭无据，若是贸然开口控诉，旁人只会当作是我受了委屈，心生怨怼，刻意构陷贵妃，反倒坐实了那套我急功近利、心思歹毒的流言。”

后宫之中，口舌从不是武器，反而是最容易递到对手手中的把柄。华贵妃深谙此道，每一次出手，全部借由旁人之手，干干净净摘去自己的痕迹。井水下毒未遂，便转而设计赏花宴的闹剧，明面上不伤人性命，却要一点点毁掉她在帝王心中的印象。只要萧洹心底埋下一丝嫌隙，不用刀剑，她在这深宫之中便再无立足之地。

晚槿咬了咬唇，将一瓷罐清凉的膏脂取出来，细细为她涂抹手背。药膏触碰到烫伤之处，带来一阵清清凉凉的缓和感。

“那包草药还压在妆匣底下，今日傅公子在游廊之下和您说的那番话，小主您心里是怎么想的？”

听见这个名字，姜晏娆的心神微微一动。

御花园游廊之下，鸦青色衣袍的男子立在树影之间，那句“御花园花虽好看，只是路上青苔湿滑，走路，还是要多留神脚下”一遍遍在她脑海之中回响。

表面是提醒地面青苔路滑，可彼时刚刚经历过宫女刻意扑来的祸事，那句话，更像是在隐晦告诫她，真正危险从不是脚下的青苔，而是周遭藏在笑脸之下的人心。

他一个身居御前的宦臣，为何要特意停下，对自己说这样一番模棱两可的话。

是偶然偶遇随口客套，还是，他早已看透赏花宴背后全部的阴谋？

姜晏娆缓缓走到妆匣跟前，蹲下身，轻轻掀开最上层的锦布。那包灰布包裹的草药安安静静躺在匣底，粗糙的布料纹理映入眼底。当初不知是谁放在窗台，没有字条，没有标记，来路不明。那时候她心存戒备，不敢轻易动用，可如今再回想，送草药的人，会不会就是傅砚随？

倘若真的是他，他为何不敢现身说明，只敢用这样隐秘的方式递来线索。今日游廊偶遇，又只敢说一句暗示，不肯吐露半分实情。

可倘若不是他，那又是谁，在暗处窥探着碎玉偏殿的安危？

无数猜想盘旋在心间，却没有半分可以证实的凭据。

姜晏娆合上妆匣，轻轻摇了摇头。

“猜不透。”她低声道，“傅砚随身居帝王身侧，位高却也如履薄冰。我看不透他究竟是敌，是友。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不能轻易信任任何人。哪怕他今日出言提点，也有可能是故作善意，另有所图。深宫之内，看得见的刁难不可怕，最可怖的，恰恰是这种看不清真假的示好。”

一朝前世惨死的记忆还烙印在灵魂深处，她吃过轻信他人的苦，今生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

晚槿叹了一口气，将瓷膏收好：“那往后我们依旧每日去御膳房取水吗？今日赏花宴一事过后，奴婢总觉得，华贵妃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自然照旧。”姜晏娆坐回椅子上，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井水的隐患一日没有查清，我们便一日不能掉以轻心。只是往后你去御膳房取水，万万不可落单，尽量混在一众取水宫人之中，不要单独走偏僻宫道。凡事多留几分心眼。”

晚槿郑重颔首应下。

另一边，华贵妃的长乐宫内。

殿内燃着馥郁熏香，袅袅香烟盘旋而上。华贵妃斜倚在软榻之上，指尖捻着一串珍珠手串，听着贴身嬷嬷带回赏花宴的全部经过。

“……那姜晏娆反应极快，侧身躲开拉扯，还扶住了托盘，茶水只洒落在地上，既没有冲撞陛下，也没有闹出苦肉计的戏码。陛下只当是寻常意外，这件事便这么揭过去了。”嬷嬷低声回禀，语气之中藏着几分不甘心，“奴婢本以为，这一次定能叫她声名受损，没想到，竟被她轻巧化解。”

华贵妃手中珍珠手串猛地一顿，珠子相撞发出清脆的轻响。她眉眼之间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

“倒是个机灵的。数次险境，次次都能全身而退。”

她原本算得清清楚楚，无论结局如何，姜晏娆都难逃非议。若是被宫女拉扯冲撞帝王，便是大不敬；若是顺势倒地卖惨博陛下怜惜，便会坐实刻意攀附、工于心计的罪名。千算万算，没有料到这个才人竟然如此冷静，不挣扎，不表演，仅仅退步扶稳托盘，将所有圈套全部落空。

“流言已经散播出去，可陛下那里，并没有生出厌弃。”华贵妃缓缓坐直身子，眼底寒光流转，“□□的伤害行不通，构陷心机博宠也不成。这个姜晏娆，如同一块滑不溜手的寒冰，每一次算计，都被她避开要害。”

“贵妃，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嬷嬷躬身询问。

华贵妃沉默片刻，红唇微微勾起一抹冷浅的笑意。

“硬的不行，那便来软的。她如今最为依仗的，便是陛下那一点点微薄的留意。既然毁不掉她的品行，那便，分走这份留意。”

她抬手抚过鬓边珠花，“后宫之中，从不缺容貌清丽的女子。陛下近来少有新的宠幸，择两三个性情温顺，样貌出众的新进才人，多多安排机会，让陛下看见。当陛下的目光落在旁人身上，姜晏娆便会被遗忘在这碎玉偏殿。没有帝王的垂青，再聪慧的女子，在深宫之中，也掀不起风浪。不必打打杀杀，冷落，便是最磨人的刑罚。”

嬷嬷眼睛一亮，连忙低头领命：“奴才明白，这就下去安排。”

长乐宫内的谋划悄无声息落地，无人知晓。

御书房，夜色已然笼罩整座宫殿。

烛火摇曳，将窗纸映得昏黄。萧洹埋首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傅砚随立在御案一侧，垂手侍立，神色淡漠，仿佛周身一切都激不起他半分波澜。

白日御花园赏花宴发生的那一幕，依旧在他心底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