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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对面的眼睛（第1页）

钥匙卡在锁孔里没动。卧室门缝里的东西也没动。我站在餐桌旁，后背抵着桌沿，手里攥着那块604的生锈门牌，掌心被金属边缘硌出一道红痕。

整个屋子安静得像被抽空了。我的呼吸声太大，大到我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不能这样耗着。

我眼睛盯着走廊方向，身体一寸一寸往左边挪。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这些家具之间的空隙只有半米多宽。我侧身挤过去，肩膀擦到沙发扶手，布料蹭出一声闷响。卧室门缝里没有反应。门外锁孔里也没有声音。

我挪到客厅窗户跟前。

窗是老式的推拉铝合金窗，锁扣是那种月牙形的塑料拨片，轻轻一拨就能打开。我弯腰凑近窗台边缘——楼下的院子还在，阳光还在，老太太择菜的小孩追猫的。六楼往下看，柏油路面上有一道新画的车位线，白色的，刚刷过不久。

我把手搭在窗框上，往左边斜了一眼。

我的角度看不到604的窗户。601和604中间隔着602、603两个房间，外墙是平的，604在走廊另一头，从我的窗户只能看到楼下的绿化带和对面楼的阳台。

但传单上说的“602搬了、603没人接“，如果这两个房间都是空的，那从外墙爬过去呢？

我低头看了一下窗台外侧。老楼的外墙有雨水管道，贴着墙面竖直通下去，铁管锈得发红，管壁上爬满干枯的藤蔓。如果手抓得住，脚踩着管道上的固定卡扣，也许可以横向挪到603或者604。

但我没法确认隔壁的房间现在是锁着的还是开着的。如果603是空的，窗户可能锁死了。如果604有人住，而且那个人刚把我的钥匙插进门锁又走了，那我现在翻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从窗户上收回了手。

然后我低头，看到了窗台内侧。

窗台底部的墙面，有一小块漆面剥落了。剥落的边缘是整齐的直线，不像是自然脱落，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贴上去又撕下来留下的痕迹。我蹲下来，用指甲抠了一下那块边缘。

白色的乳胶漆底下，露出来一层更深的颜色——深蓝色。像是什么标志牌或者标识贴纸的底色。

我再往旁边抠了一小块。同样的深蓝色。那层深蓝色的底漆覆盖了大约二十乘三十厘米的一块区域，像是曾经在这里贴过一块牌匾或标识，后来被铲掉了，刷了一层白漆覆盖，但漆刷得太薄，底色透了出来。

我站起身，退后两步，从远处看那块区域的位置和形状。

那个尺寸，和604门牌一模一样。

这面墙上原来挂过门牌。601的门牌。

但现在它在我手里。那块刻着“赵建国，2019年6月入住“的金属牌，是被人从墙上拆下来，放在了我餐桌上。而604的门牌现在在哪儿？604的门上挂的什么？

我在脑子里拼时间线：赵建国2019年6月入住601，后来被“替换“到了604，601的门牌被人撬下来收走。现在我又入住601，又被放了604的门牌。门牌在跟着人走，而不是跟着房间走。

这意味着什么？

门外，锁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那串钥匙被从锁孔里抽出来了，但没有脚步声。那个人还站在门外。我屏住呼吸，把眼睛凑到猫眼上。

猫眼里是扭曲的楼道景象，黄蒙蒙的灯光，墙壁上剥落的墙皮。一个人站在门外正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老头衫，下身是深色裤子，脚上——光着脚。

他没有穿鞋。

他垂着头，头发乱糟糟的，灰白色的发茬从两鬓冒出来，像很久没有剪过。他的左手攥着一串钥匙，右手垂在身侧，指关节又粗又大，指甲缝里嵌着一圈黑乎乎的泥垢。他整个人很瘦，瘦到锁骨从领口里支棱出来，皮肤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我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抬起了头。

一张憔悴的中年男人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裂开好几道口子。他的眼神是散的，目光没有焦距，像是在看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

但那双眼在抬起来的一瞬间，直直地对上了猫眼。

他知道我在看他。

他没有张嘴。但他的嘴唇动了动，极慢地，像是在用口型说一个词。我辨认了三遍才确定那两个字——

“快跑。“

他抬起右手，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他的目光从猫眼上移开，转向走廊右侧——604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恐惧，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回过头，最后一次看了猫眼方向，然后转身，光着脚往回走。脚步声很轻，比穿鞋的时候轻多了，但依然能听出那迟缓的、拖沓的节奏。604的门开了，又关了。

他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