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是冰的。
八月末的江州市,空气黏得像化开的糖浆,楼道里闷得人喘不上气。可我的掌心贴上那根金属把手的瞬间,指尖麻了一下,那种冷顺着手纹往里钻,像是握了一整块放了整个冬天的铁。
我缩回手,看了一眼掌心。没红没肿,什么都没有。
这房子我租的,老居民楼,六层没电梯,六零一,顶楼。租金便宜到我签合同的时候,中介一直在搓手赔笑,说房东急租,价格好商量。我当时被公司裁了第三周,卡里余额撑不过两个月,没多问。
咔哒。
门推开,一股霉味混着什么说不上来的气息涌出来。像是下雨天捂了太久的旧布料,又像是什么东西潮了很久又被风干了。客厅朝北,下午三点光线也透不进来,灰扑扑的。墙上有几幅印刷山水画,边角卷了。
我拖行李箱进去,关门。
还没来得及开窗通风,门铃响了。
叮咚。
我从猫眼看出去,楼道灯亮着,猫眼里一片暗。然后那团暗移开了,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冲我笑。
嘴角弧度很标准,嘴角的皮绷得太紧,像是用尺子量着画出来的。
我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灰色工作服,胸口印着“安和物业“。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损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过。
“新住户吧。“他的声音平得像念稿,“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信封正面用记号笔写着四个字——住户守则。
“物业费?“我问。
他没接话,往后退了一步。楼道灯在他头顶闪了一下,他的脸在那瞬间像是纸扎的。“记得看。“说完转身下楼,脚步声很快消失。
我关上门,拆了信封。
纸上六条规则,黑色宋体。
【安和小区3号楼601室住户守则】
第一条:每晚十二点整,请站在大门内侧,面对门板,清晰说一句“我回来了“。不可遗漏。
第二条:若次日早晨门口出现不属于您的鞋子,请勿触碰,更勿试穿。
第三条:若在楼道或小区内遇见穿那双鞋的人,请勿与其对视。
第四条:午夜十二点至凌晨三点,门外如有脚步声、敲门声、孩童笑声,请勿回应。
第五条:若电梯在非您操作下停靠负一层,请勿走出电梯。
第六条:若邻居连续三日未出门,请勿敲门。拨打底部电话,由专业人员处理。
底部一串七位号码,没有区号。我拨过去,忙音,机械女声说空号。
我骂了一句“神经病“,把守则扔茶几上。
晚上十一点多,我洗了澡躺床上刷手机,卧室门对着走廊,走廊尽头是那扇暗红防盗门。
十一点五十三分,我放下手机,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
脑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响。六条规则,第一条最简单——说句话而已。
十一点五十七分,我下了床,光脚穿过走廊,站到大门内侧。
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灯的黄线。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我清了清嗓子。
“……我回来了。“
声音在客厅里微微一荡,沉下去。
我站了十几秒。门外没动静,灯没灭,什么也没有。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脚底感觉不对。
门缝底下,那条黄线消失了。
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两只鞋尖的轮廓,端端正正堵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