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轻柔的金纱盖住人间,咸鸭蛋黄般的落日被远方的山头啃去了大半,藤架上的牵牛花正舒服地伸着懒腰,活动着因一下午太阳浴而僵住的身体。
我没有和她们一起走,但我错了。各路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如锥子般扎破我那以为低头沉默就可以相安无事的保护膜,空气便成了水,四面八方挤压着我。
杀人犯有她吧。
可不是嘛,长得挺乖的,谁知道这样歹毒。
你看,她怎么好意思在这儿的,不要脸
……
我感受到恶意凝聚,每个人都一瞬间成了正义的化身,明明连那群混蛋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却这般…我轻嗤,眼眶
发疼。
我飘到家,母亲听到我进门,她一声不吭。
她大概就知道吧,毕竟那群长舌妇总是爱审判他人。
害怕吗?我盯着胳膊,赖赖,全是鸡皮疙瘩,或许吧。可,明明都在怀疑这个世界真实性,都在怀疑我自己真实性了,还是会担心这个微不足道的念头。
“吃饭了”
是同平日无二的三菜一汤,我沉默着吞咽,她也是,一言不发原来这么难受啊,冷战吗?她会怎么想,生气,丢脸?她就那样无声地看着我,再挪开视线,是心灰意冷到连训斥都只觉得浪费吗?
是啊,我的乖张,伪装得很好,她又岂会一点不知。
我有点难受,这每粒米都卡在喉咙,但我哭不出来,本可以用这个博取她的同情的,我毕竟是她的女儿,不是吗?我有点受不了这种未知了。
“木恩”她终于开口了,语气比我想象中要温柔太多太多了
“好好休息”她顿一下,“妈妈,永远站在你身边,别太压力自己。”
“唔”我感受到火辣辣的热流涌过心间,眼睛倏地便睁不开,我哭了,“妈,我怕”
我被妈妈抱在怀里,安心的洗衣液味道包裹住我,还有熟悉的体温,“妈妈,我怕”我嚎啕大哭,一身担子不再难熬,人一松懈下来,便感觉到了巨大的疲惫感涌上来,好久好久,我不记得她说了些什么,只有那有节奏的轻拍,好安心,似乎回到几十年前风油精抹在身上,趁着大人午休躺在妈妈身边玩她辫子的午后。
“叮铃——”风铃声清脆悠扬,我在哪儿。
“啊”一股未知的力量将我推向一片空白,再回头,世界一片黑暗,我支撑着起来,那说明有地面,我看不见前方,但莫明觉得应该很长很空旷,应该没有人存在。我想呼唤“有人吗?”却害怕惊扰到什么东西。
那我该如何,原地不动吗?凉意在爬上脊背,我捏了捏自己的手心,不行,呆在原地是不会有所改变的,我得做出什么,哪怕会有更糟的后果,这也是尝试过的表现。
试探性踏出一步,两步……前方漫漫无穷远,我想停却停不下来,在不知过了多久后,我似乎有了点意识,我应该在一个长廊一样的地方,大概是地铁的路径一般。好遥远,我感受到饥饿,也不像刚开始那般胆大了。
怎么办?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我不应该正躺在柔软的床上吗?我还能出去吗?我想哭,巨大委屈和不安裹着我,我蹲坐下来,抱着膝盖,从一开始微弱的呜咽到崩溃大哭,此刻,什么危险都抛之脑后,最好有什么怪物来把我吞了,什么厉鬼上身都行,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这个地方,哪怕失去意识也好过让我在这儿独自呆着。
我的哭声越来越大,温热的泪水落到裤上,已经发凉了。一个熟悉而冰冷的声音制止了我,是在脑海中永久不散的另一面,“别哭了,这里没有观众,再怎么哭也得不到关注。”我顿时收了哭,思绪仿佛被抽离出来,只有刚才用力过猛的喘息和脸上未落的泪珠。
这很常见,每次我在遇到什么并用这个事来博取别人同情好感,来目的性去提升自己的影响力时,这种声音就会出现,来提醒我自己有多么卑劣,这或许是我潜在的良知吧。我这个人远没有大家眼中的善良、谦虚、温柔……无数次,我都这样做,哪怕悲伤是实打实的,但听到人们的惋惜、安慰,夸赞我有多善良,多完美,还是会忍不住开心。我渴望成为人群中的焦点,被一批又一批的人簇拥着,我享受知道人们背后对我的说辞,也偷偷为这种事推波助澜。我甚至会故意说自己多不堪,引得大家反驳。
我会在人们伤心时做出一切可作的事,我也喜欢在此时去安慰苦难的朋友,哪怕我知道这会让他们更难受,而且她们回过头又会为自己对我当时的想法而内疚,哄得他们感激涕零,居高临下地欣赏他们已经俨然将我视为最重要的朋友,必要的话我会不经意暗示他们在我心中也占据着重要地位,甚至还不相上下,当然,这是假的,你对我盲目的好感不代表我也要有,一切只是为了彰显我的美德,卑劣地满足我那虚荣心。
可我真的这么坏吗?我当时似乎是很为那死去的小狗伤心,真情实意想为它写点什么做纪念,但既然写了,何不用它干点什么,发挥好它的价值。去,去把它写进专题作文里,用尽你的特长去写,写得要多凄惶有多凄惶,要多悲哀有多悲哀,用尽感人的言语去写,哪怕我感受不到自己笔尖的温度,但只要他们被打动就够了。
我被无数人心疼着,有人抱住我说她的宠物离开也是这样难过,人们七嘴八舌地劝慰我,说这篇文章,给他们看哭了,我表面和他们所想的一样伤心,自称只是想把感情抒发出来,内心却膨胀起来,挤压着那少得可怜的真情。就这样,我的好被他们铭记在心,再加上本来就算出众的外貌,轻而易举地成为班级顶部的人,每个人都喜欢我那伪善的外表和他们自以为摸透的内心,觉得我是个善良的人。可我只是在玩弄他们,在朋友们面前的阳光明媚,胆小柔弱,善良天真都是假的!
“庄木恩”黑暗消失,我被众人团团围住,他们冷面盯着我,喊出我的全名,“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你竟然如此歹毒。”
“你这种人最恶心了,伪善,下流。”
“我们还以为你真是什么好人,原来……”
……
千言万语在我耳边嘈杂,我成了一个靶子,任何人都可以将不满发泄在我身上。
好吵啊,我想。
我想开口制止,却发不出声。我望向那些勉强走进我心里的朋友们,他们低着头,看不到神色,没有说话。和三年前精神霸凌我的那群人一样啊,我不知道自己对他们有什么感受,毕竟我从未真正和她们交心,这些我都早已想到过的,不是吗?但心脏胀得有些酸涩,还有种火灼的焦感。什么时候会散呢,我想。
“汪!”人群中,挤出来一只棕黄色的小土狗,两三个月,摇摇晃晃,眼睛亮晶晶的,柔软的耳朵耷拉着,向我跑来。
我本来不想哭的,但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是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模样,它还是老样子,对一切都好奇。舔舔我的手,吃掉眼泪,再抬头看着我,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一样,兴高采烈地“汪”一声。但和之前不一样,我抱住它那一刻,它变得好大,可以一跃离开人群,向远方奔去。
我在它身上,感受着毛茸茸的质感,身后是越来越远的人群,耳边是自由的风,它跑得飞快,快得我都像成为了风,可以一直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