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四下没有军警紧盯,老奎才敢稍稍靠近凌月,压着声音,语气满是忧心忡忡:“算是躲过一劫,但是千万不要掉以轻心,也不要随意施以援手。”
“好,放心吧,我是个利己主义,没有那么多善心。”
老人心里无奈道,这少年明明心地善良,就是嘴硬,摇摇头。
凌月垂着眼帘听着老奎的告诫。老人实实在在站出来为自己作证,言语间流露出真切的关心,他看在眼里,心里那道紧绷的戒备,悄悄松动了一丝。
废料区的空气永远弥漫着金属锈蚀与废弃能源冷却剂的刺鼻味道。层层叠叠倒塌的旧建筑如同巨大的骸骨,灰蒙蒙的天空落着细碎的尘埃。
老奎佝偻着脊背,走在最前面,破旧的工装外套沾满油污,脚步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凌月,又瞟了一眼跟在不远处、一身警服的陆扬。
“小伙子,算你运气,没直接被按死在驻防站牢房里。”
老奎压低嗓音,刻意和军警的距离拉开,只侧过头对着凌月说话
“这地方,人命不值钱,上头一张举报,就能把人扣上逃犯的帽子。”
“嗯,谢谢。”凌月看得出老奎是真的关心自己
“没事,不用谢。”,老奎看着那双猫眼没忍住摸了摸少年的头。
老奎瞥见少年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里掠过一丝怜惜。看这样子,是真被方才的场面吓住了。
凌月兜帽压得很低,黑袍把大半张脸遮住,躯体偶尔掠过一丝细微的紧绷,那是属于原主遗留的本能。他目光扫过四周破败的街巷,这具身体熟悉的环境,于他这个外来灵魂而言,全然陌生。
“灰砾星现在明面上摆开的,就三大势力。”
老奎一边带路,一边小声给他讲这片土地生存的常识,像是怕被旁人偷听,说话断断续续。
“第一,上城。高高在上,资源攥在他们手里,驻防站的经费全部由上城拨下来,规矩是他们定的。里面权贵各怀心思,有人在到处搜寻遗民的消息,咱们底层人惹不起。”
他抬手指向遥远天际,隔着重重废墟,隐约能够看见上城隔离屏障闪烁的淡光。
“第二,西隅驻防站,就是你刚待过的地方。说是维持废料区治安,可里面不全是好人。有萧总司令那样想护住底层的人,也有收好处、替上城势力办事的内鬼。”
说到这里,老奎警惕地瞥了一眼后方的陆扬,声音又放轻几分。
“第三,废料区大大小小的流民帮派。葛莽那伙就是其中一支,抢物资、打群架,和驻防站里面的人暗地勾结。我们这种拾荒的,只能夹缝里讨生活,谁都不敢彻底得罪。”
“除开这三股明面上的,还有不少躲在暗处的人,逃犯、上城跑出来的探子,到处游荡。”
老奎叹了口气,“你招惹上葛莽,往后日子不会安生。就算这次嫌疑洗清,也不能掉以轻心。”
凌月默默听着,把这些新世界的生存规则记在心里。地球来的他,对这套势力博弈一无所知,此刻才真正对自己身处的处境有了完整认知。
在路上还遇到很多流民安置区的流民见惯了饥饿与死亡,可看见墙根下蜷缩着奄奄一息的孩童,依旧难免心头发沉。
凌月蹲下身,把自己换来的几份营养膏整理妥当,寻来破旧的帆布兜与结实的废缆绳。他细心将口粮用干净碎布裹好,一一放进布兜,再把绳结牢牢扣住兜沿,慢慢垂落至人群跟前。
饥肠辘辘的人们见状,立刻争先恐后围拢过来。不过片刻,布兜就被哄抢得干干净净。等凌月拽回绳索,手里只剩空荡荡的绳头,什么都没剩下。
一旁巡逻的驻防士兵看在眼里,语气带着几分淡漠的劝诫:“这些都是没教化的流民,随手丢过去就够了,何必这般费事。这群人,不值得这般费心。
凌月抬眸,睨了他一眼:“随手抛掷,不过是打发蝼蚁。人,不该被这样对待。”
陆扬跟在后方,将二人对话尽收耳底,没有上前打断,眼神沉沉打量凌月的背影。
穿过堆满废弃机械零件的巷道,终于抵达原主居住的小屋。
只是一截废弃运输舱改造的住处,门板歪歪斜斜,墙壁布满划痕,四处堆放拆解到一半的芯片、金属零件。
屋子狭小昏暗,只有一道缝隙透进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就是这里了,属于你的东西都还在。葛莽他们忙着看热闹,还没来得及过来洗劫。”
老奎站在门口,没踏进屋内,站在门槛之外,局促地搓了搓手上厚厚的老茧,“我就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喊我。”
陆扬停在舱门入口,没有跟进狭小的屋子,靠在门框上,履行监视的职责:“速去速回,只允许取回私人物品,不能逗留。”
凌月独自走入这间小屋。
到处都是原主生活留下的痕迹,桌上散落着拆解工具,几块储存芯片随意堆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