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于最初离开乾安殿的目的已有了些思路。传说中以邪法作假的明氏公子明郁早早地就凑到了我面前来。前两日我没有将注意力留在他身上,但此时我偷摸睁开眼,才恍然发觉他的眉眼与伯母十分相似。
柔和,攻击力不强。
但他和他母亲一样,一言一行中仿佛天生就带着份能让人轻易看穿的执拗,这样浮于表面,却怎么都消不去。
他的母亲端着一张柔和秀丽的脸,不知背后淌了多深去,只想拼死也要为最亲密的挚友行天不愿行之公道。而明郁本人,大概也正在为了什么而主动步入了这弯死水中,在看似平静的污浊水面又泛起一丝波澜。
明郁的死,大概连近日来焦头烂额的明朔易都找不到原因。我不会看面相,更没有占卜的天赋,一眼瞧不出来他的死因,但他身上的戾气与伯母身上的戾气相似,想来死于一人之手。
若非一人所为,也定是长久相处的同伙。
阴谋,有什么阴谋在向着明宅靠近,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我还找不到根。
我难得有些焦虑。
我以为只要离开乾安殿、真正触摸到这事的边缘,看穿真相就轻而易举。
但现在,明郁本来凭无横插一脚的原因。我这么想着,也就放任他在明宅里到处停停走走。他已是死人,说不定更是枉死,但他无论如何也该困不住我,我更没必要拘着他来去不放。
是我想当然了。
头日来明宅想要起符阵时他就在偏院外徘徊。
那时就该将他捉拿,再好好问一问这背后究竟有什么他就偏要四处隐瞒的大事。
直觉告诉我,就算早有打算,我这样问也是问不出来什么的。但直觉还告诉我,跟着明郁走,他要带着我走到真相面前。
明郁带我来到的是深山野林之中,这山没有名字,周围瘴气弥漫,住不了人。山中更是无花无灵无影无果,多的是比人腰更高的杂草和蜿蜿蜒蜒盘桓着藤蔓的不果树。这里连溪流都已干涸了,只剩下一条生了青苔的水道。
他不回头,我也就光明正大地睁开了眼打量四周。但这山里着实是没什么好瞧的,我就又把视线挪回了明郁身上。他大概还穿着死时穿的衣服,在明朔易家中富裕的情况下衣着朴素,看不见什么纹饰,袖口还有残余的墨渍,看起来像是打翻了墨砚所导致。
倒是没什么好奇怪的,下山前柳师妹就提过一嘴,说这明大少爷是读书人,她还顺势聊了好些狐妖奇谈,把明郁比作故事里的书生,好一阵子才终了这话题。
就在这胡思乱想下,明郁带着我站在了一片竹林外。在这满是瘴气的深山中竟有一片笔直的竹林,饶是我也不得不感慨一声巧妙。
不过,柳师妹啊,你的嘴巴可真是厉害。
站在明郁身边的人,与传说中的九尾大妖也无甚区别了。
那人形妖顶着张漂亮的脸蛋,笑吟吟又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明郁身边。他挪了挪眼珠子,又将那双纯黑的瞳仁对准了我,弯起眼来。
我没看见他张嘴,但他却确实对我说了话。
“你好呀,明月初?”
我勉强在明郁的背上撑了一把,抬起上半身,仔仔细细地将他从上望到下。他在问好时语气如常,念我的名字时却一字一顿,反复有些咬牙切齿。我从不记得我在外结了什么怨,要说,也只有隔壁门派的师妹不服我,想要柳师妹去她的师门与她作伴却怎么也打不过我,这姑娘于是日夜苦修,只等有朝一日打倒月初魔头、拯救明玉仙子。还有那二个姓陆的散修,我与他们算是不打不相识,他们却都没能胜了我,如今依旧耿耿于怀。但现在看来,很明显,他既不是急了会脸红的隔壁门派单纯小师妹,也不是光风霁月行迹莫辨的陆姓双子。
那么。
“我是明月初没错,你是谁啊?”
我又不是什么有名人,我也没见过他,他怎么会认得我?就是与他同行的明郁也不知道我才是,更不可能将我的名讳告诉他人。若不是此次下山,大概我会与这些妖魔鬼怪毫无干系。我会在山上研制机巧,听听师傅讲课,再和师弟师妹们打闹玩乐,偶尔和山下来挑战的江湖客比试一番,再逗逗隔壁不禁逗的师妹。若不是明朔易对于报仇的执着让我觉得逾越,作为父母的亲子却毫无助力属实不该,否则要以亲密来论,我与已故的父母并没有多深的感情,我对他们不是太熟悉,自然不会甘愿离山遨游。
但这样的想法说出去未免大逆不道,我从未向外说过,此时也不该是时候吐露心声。就连顺势想到这些都让我觉得反常,我不会轻易深究自己的心事。可此时我的思维莫名发散,控制不住,总还是有些不对。
我有必要想这么多吗?
我不禁自我怀疑道。
就在这时,这位被我的柳师妹心心念念数个年头的“小鱼妖”本妖又不用动口舌地讲出了话来,也让我搞清了自己心事发散的缘由。
“原来如此。”
“我来自明渊海,名唤林琼芜。”
“很高兴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