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天刚亮就到了熟悉的门外。那年我就是从这里离开,不知独自往西行了多久才被师傅捡回了宗门。这些日子师门大概已经把接了捉鬼除妖这任务的消息传来了明家,我也已经打听了足够的消息,是该上门问候一下了。
门口的仆从面容秀美,我瞧着眼生,他大抵也不认得我。去传话的侍女很快就回来了,让那貌美男子带着我到主厅去。
我耳力不错,听得清楚。那漂亮侍女复述的话一听了我就知道,师傅是将我的名字一起给了明家。若是明朔易没有老糊涂了,他应该记得自己有个大儿子,应当是叫做明月初。现在这个反应让我确认,他是记得我的。记得我这个被赶出明家,下落不明的明氏长子。
那些私人恩怨暂且放在一边,进了主厅要先仔细观察观察此地风水,若是风水不坏,那按理来讲就养不出什么厉鬼。
明朔易看上去还年轻,那张脸依旧漂亮。他坐在主座,眯着眼瞧我。我看他不像是瞎了眼看不清人,想必正在打量我如今的模样。他的右手边揽着个确实漂亮如传闻的少年,少年正在长身长的时候,气场青涩但身型颀长身材秀气,就跪坐在明朔易脚边,作依赖的样子将头靠在那双膝上。
我一眼就看出他是昨日客栈里邻座客人口中明大地主从城郊捡来的男宠,那张脸告诉我的年龄作不得假。但让我感到疑惑的是,他身上煞气极重,面相却有一副福星高照的样子。
明明以周身恶欲而言他早该命丧黄泉,但这明晃晃的面相也不似易容不能作假。他的眼下也并无煞气入腑的青黑表色,相反,他精神不错,体不虚面不寒。
这不正常。
再仔细打量明朔易,他与煞气主体紧紧挨在一块,却无恶欲在他身旁徘徊环绕,好似有阵阵清辉作盾,将那些恶挡在了体外。
这不应该。
我想起入门后一路上遇到的各类仆侍,他们离这般重的煞气如此之近,身上毫无龌龊才是不对。没见到这少年前我根本没意识到。
这明宅中一切都违了常理,要按这样说来,只有一种可能。
明宅的门开在了鬼怪的口中,自我入门以来就进了鬼怪的身体。鬼怪的体内遍布恶欲,我自然察觉不到不同,应当是他们每人身上都缠着无尽的恶欲,只不过如今我也在这恶欲中,看不清而已。
那么,按此来算,在这阴转阳阳转阴的鬼地方,那个其实该是气运环绕、天辉护体的少年,他到底是为什么会看上明朔易,为什么会甘愿待在明朔易身边啊??
我说不清此刻的心情。
直接将事实道来未免打草惊蛇,我下山次数不多,并未如师傅一般扬名天下,有能力做成这样恶事的妖怪大概不认得我,暗中解决这一切会更省心省时。我没有将我推断出的结果告诉明朔易,只道我舟车劳顿需休息一日,跟着明朔易指给我的仆从到了暂住的偏院。
入明宅以来我还没顾得上卜算风水,但是问题不大。
恶欲对我而言不算难分辨真假轻重。
我有一双难以观日的双眼,师傅说这是罕见的“冶念眼”,分辨人心好坏、人情善恶、七情六欲是最方便的。也是因此,她怕我着了相,十岁前日日都叫我去她寝居抄清心经,反复叮嘱我人无完人,叫我心怀包容。
五岁前我因这双白眼遭人诟病,五岁后我因这双白眼被我师傅关怀备至,于是她说的话我自然是该听的。
也就是这样,我没当难题就记得我那双特殊的眼睛。恶欲自人心,易观人心的双眼自然轻易就能分辨满盈的恶欲。
这座偏院清净,煞气不重。但当以阴转阳阳转阴的办法再转一遍,就发现这院几乎是整个明宅最恶的一处地方。
也好,便从这座偏院开始好了。
师傅教我时就发现我有些东西学得快,有些东西学不会。这符咒嘛,就是我学得第二快的东西。
我衣摆里缝了许多个口袋,一个口袋里存了各类符纸,一个口袋里用步包着朱砂,要用时直接掏符纸出来就能用,若是符纸不够齐全,用手点着朱砂添个一两笔补下三四画就又是一张用得上的符。
但是这次我用不着补笔画,出门时已备好了能用得上的符。只要五张,摆上一夜阵,就又是一个清净小院,在我想象中,这些都难不倒我。
终究还是要加上“想象”二字的。因为如今令我为难的是,我忘了符阵该如何摆了。
总不能随意五个角落贴上就回了屋子睡大觉…
这个想法一出,我脑中灵光一闪。
怎么不行呢?
总归这五张符无恶用,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坏就是了。
那我怎么就不能随便找角落贴上呢。
又不会招来鬼夜半吓我一吓。
就是招来了,鬼怪的道行也未必有我深,功力未必有我厉害。
反正总不会更糟了。
我想通了,笑嘻嘻地随手一招,将符飞往了院中几个角落。按来到明宅的日头算下来,现在正是大中午。
该午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