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
平阳城的灯火在身后缩成一点昏黄,被北风越扯越远。萧宸勒紧缰绳,带着十名斥候策马冲入西境丘陵,马蹄踏碎霜土,溅起的碎石噼里啪啦砸在干枯的灌木上。
风灌进甲胄缝隙,冷得像刀子贴着骨头刮。
"殿下,前面就是黑风谷外围了。"斥候头领压低声音,是个叫赵五的三十岁老兵,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神毒得很,沿途三次预警暗坑和埋伏点,全是萧宸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死角。
萧宸勒马,跃下地面,蹲身察看脚下土质。这一段丘陵地带土色发灰,碎石遍布,杂草齐膝,看不出任何大军踩踏的痕迹。可他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停了片刻,忽然皱眉。
"地是热的。"
赵五一愣,也蹲下来摸了一把,脸色微变:"底下有火?"
萧宸没答话,起身往丘陵深处走了几十步,每走一段就蹲下摸地。越往里走,土层表面的温度越明显。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此处地貌与平阳城周边截然不同,土丘断面露出层层灰烬与炭化木料,碎石缝里偶尔还能看到残破的陶片和锈铁钉。
"这里以前有人住过。"他低声说,目光越过几座矮丘的轮廓,落在更深处一道低洼地带上,"赵五,那片洼地你看像什么?"
赵五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气:"……废城?"
是废城。
萧宸迈步走过去,越过一片枯死的荆棘丛,脚下陡然踩到了平整的硬物。他低头拨开浮土,露出半截夯土墙根,断面厚实,带着火烧之后又经多年风沙打磨的粗粝质感。
他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细看墙根底部——青砖的制式和尺寸,与平阳城头的老墙体一模一样。
萧宸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回头扫了一眼身后众人,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四面散开,把这片洼地外围摸一遍,看有没有新鲜马蹄印或车辙。"
十名斥候应声散开,动作轻巧得像林间的野猫。
人走远了之后,萧宸才重新蹲下去,沿着墙根快速往低处摸。他在第三道残墙的基部发现一片松动的新土,颜色比周围深,边缘规整,分明是近期被人挖过又回填的痕迹。
他伸手去扒,土很松。才往下挖了两尺,指节就触到了硬物。
是一块青石板。
石板不大,尺半见方,表面没有字,四角各凿了一个豁口,像是专门为提拉设计的。萧宸扳住豁口往上提——石板纹丝不动,底部压得极实。
他换了姿势,双手攥住豁口,腰背发力猛地一提。
一声闷响,石板松动开来。底下露出一个深约三尺的暗格,四面用青砖砌得严丝合缝,内壁干燥,没有渗水痕迹。暗格里平放着一只铁皮包角的木箱,锁扣处涂了防锈的桐油,看上去至少封存了十年以上,却保存得极好。
萧宸将木箱拖出来,手指在锁扣上顿了一瞬,然后用力扳开。锁扣年久氧化,一扳即裂。
箱盖掀开的一刻,月光斜斜照进去,先映入眼的是一摞叠得齐整的羊皮纸,纸张边缘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萧宸拿起最上面一张,就着月光辨认,只看了三行,手指便微微收紧了。
那是一份详细的北疆边军布防密档,记录的年份是十五年前,批注笔迹娟秀端方,末尾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
"燕王妃印"。
他母妃当年的封号。
萧宸将羊皮纸轻轻放回箱底,指尖拂过那方朱印,触感微微凸起。厚厚一摞密档下面,压着另一件东西——一枚黑铁令牌,形制与萧策手中的帅令近乎一模一样,区别只在正面刻的不是"镇北"二字,而是一个"燕"字。
燕字帅令。
他握在手里掂了掂,份量沉得让人心惊。
远处的丘陵轮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青灰色的静谧。萧宸合上箱盖,将木箱塞回暗格,盖好石板,一层层覆回浮土。做完这一切,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赵五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殿下,西面三里外发现了新鲜马蹄印,约莫二十骑,往谷道方向去了。"
萧宸点点头,语气平淡:"走,跟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