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回到宿舍的时候,门半开着。
一个女生正把第三个登机箱拖到墙角,蹲在地上拉拉链,嘴里咬着皮筋,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半。床帘是奶白色的,已经挂好了,床沿还摆着一只香薰小熊,淡淡的葡萄味。
她的床位在门后,最小的那个。被褥还卷在蛇皮袋里,靠墙立着,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像闯进精品店的一捆稻草。
“你回来啦?”女生抬头,皮筋从嘴里掉下来,“我是程璐璐,上海人。你叫什么?”
“林晚晴。”
“林晚晴……”程璐璐把名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好听。你哪儿的?”
“西北。”
“哦——”程璐璐拖长音,没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第一个登机箱里拎出一瓶喷雾,对着空气“呲”一下,屋子立刻香得像进了花园。
林晚晴抱着自己的蛇皮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放。
上铺另一个女生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轻轻转过身。瘦,戴细框眼镜,手里捧着本英文原版书,封皮上的字林晚晴只认得一半。
“温以宁。”她点了下头,声音很轻,“我是杭州的。你好。”
“你好。”林晚晴把蛇皮袋靠墙放下,手脚有点没处搁。
温以宁合上书,从桌肚里摸出个折叠衣架,递过来:“你晾被子,用这个。阳台栏杆会留印子,宿管阿姨每周查。”
林晚晴接住。衣架是磨砂的,没商标,但摸着就知道不便宜。她小声说“谢谢”,这次不是今天那句高频的“不用谢谢”,是真的谢。
程璐璐已经掀开了第三个箱子。里面不是衣服,是护肤品,一排小瓶子立在泡沫格子里,像化妆台的缩小版。她挑出一瓶面霜,挖了一小块,随手抹脸,顺手递过来:“你要不要?这个贵但好用,我妈非让我带。”
林晚晴看了一眼瓶底的小标签——数字她没反应过来,但包装上的外文她认得几个,是专柜里她妈只在电视广告里见过的牌子。
“不用,谢谢。”她又说了一遍今天的高频句。
程璐璐的手停在半空,噎了一下,随即笑:“行吧,那你别嫌我臭就行。”
她把面霜塞回去,从箱子底层翻出一袋曲奇,拆开,递一片给温以宁,又举到林晚晴面前:“这个总不嫌了吧?我爸一箱一箱往学校搬,我吃到吐。”
林晚晴接了。是真的饿,十七小时硬座下来,胃早空了。曲奇甜,奶香重,她在家里一年也吃不上几次。
“你这被褥……”程璐璐终于瞄向蛇皮袋,“自己带的?”
“嗯。家里做的棉花被,软。”
“挺好。”程璐璐没多说,转身把曲奇袋子放桌上,“我妈非要我带羽绒的,说宿舍潮。其实我觉得学校发的也行。”
她说“也行”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晚晴却忽然想起,自己那床棉花被,是妈连着三个晚上坐在灯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里子还露了棉。妈的手腕当时贴着膏药,是理货累的。
阳台不大。林晚晴把被褥抱出去晾,风从六楼灌进来,凉。温以宁跟出来,默默把那个衣架撑开,挂在栏杆上,又退开半步,没多话。
对面的楼也是宿舍,亮着灯,有人在窗边打电话,笑声很亮。
林晚晴摸出手机,备忘录里又多一行:
“第1天晚。宿舍六楼。两个室友,一个上海,一个杭州。她们的行李,我可能一辈子也买不起。但她们人,好像不坏。”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又补一句:
“妈缝的被子,今天被程璐璐夸了软。值。妈手腕上的膏药,等我有钱了,换那种不用贴的。”
屋里传来程璐璐的喊声:“林晚晴!走不走?带你去食堂,我饿死了,这破学校大得能把人走丢。”
林晚晴把手机揣进兜,推门进去。程璐璐已经换好鞋,拎着个小包,冲她勾手指:“快点,晚了没饭。”
“我自己去就行——”
“你一个人找得着?”程璐璐翻白眼,走过来一把攥住蛇皮袋的一头,“少来,六楼呢,这玩意儿比我还沉。我帮你扛一段。”
蛇皮袋挺沉。林晚晴下意识要抢,程璐璐已经扛上肩:“走啦走啦,别跟个大侠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