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楚人。哄她睡觉时哼的曲调,辽远温柔。她听不懂词,只记得腔。她低下头,假装在纸上比划,轻声说:“楚……楚国的那个楚么?”
“嗯。”裴怀瑾说,“屈原的《楚辞》。”
乐栖梧没有再问。她执笔,把“怀瑾”两个字在纸上写了一遍,以端正的秦篆,工整沉稳。
心口玉坠微微发热。母亲是楚人,楚地产美玉,玉识归途。这句话在记忆里浮起。
傍晚,裴怀瑾让她去院子透气。
院角立着一棵老树,秋叶落尽,枝干疏朗,铁灰色的枝桠笔直伸向天际,分叉有序,姿态端正。
乐栖梧走到树下,仰头静静凝望了许久,迟疑地开口:“这棵树——可是梧桐?”
“梧桐。”裴怀瑾说。
乐栖梧走上前,摸了摸树干皲裂的深褐树皮,粗糙厚重。
从前在咸阳,见过的梧桐,都是父亲斫琴时用的木料,规整的板子,刨平打磨,抛光上漆,纹路细密平顺,温润雅致。她从没见过活着的梧桐,更没见过冬天的梧桐,光秃秃的一树铁灰疏枝,苍劲疏朗,沉劲孤直,与光滑精致的琴材全然不同。
“原来……阿梧真的住在一棵梧桐树下了。”她后退两步,依旧仰头凝望,默念那句古老的期许:“凤凰非梧桐不栖。”
裴怀瑾站在她身后,暮色里,安静无言。
昏黄暮色笼罩庭院,老树沉默伫立,岁岁年年,像一位温和沉静的长者,默默看着新来的小住户。
那一夜,乐栖梧辗转反侧。
她爬起来,阿梧铺开纸张,反复书写简体“乐栖梧”。写到第三遍,她笔尖一转,纸页右下角写下两个篆书名字:乐衡、虞青。
父亲的“衡”字,父曰:“衡者,星也,量天地之准也。”阿梧指尖轻轻描摹父亲的名字,再抚过母亲“虞青”二字,“楚地之青,远山流水之色。”
乐栖梧眼眶微微发烫,“阿翁,”她小声说,“阿母,乐栖梧不敢忘。”
她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重回那间摆满古乐器的小屋。父亲坐在编钟前,背对着她,手执一枚小槌,正在调侧鼓的音。钟身布满细满饰云雷纹。父亲敲一声,凝神静听片刻,再敲一声,反复校准,耐心至极。
调了许久,他回头唤她——“乐栖梧,来,来听此音。”
她刚迈步,梦就散了。
她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小块。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窄窄一条。她侧躺着看那条清亮光,想起一件事——父亲调钟那天,给她扎了个新发髻。她那时六岁,发绳是红色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窗外的梧桐枝在风里轻轻摇晃,疏影婆娑。她把玉坠握在手心。玉石温软,似有人常年替她焐着,岁岁不凉。
她想起父亲教她写字的样子——父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说“手当稳,心当定”。
如今她的稳了,可写出来的字,识者寥寥。
她轻声说:“翁,乐栖梧学此地之字。旧字,乐栖梧识之;新字,亦学之。”
梧桐疏枝在风里轻轻摇曳,像在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