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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同文（第1页）

晚饭过后，裴怀瑾打开电视。

他倚在沙发上看新闻，乐栖梧盘腿坐在茶几边准备练字，笔正要落下去，电视里传出的声音让她抬起了头。

新闻画面跳出，港珠澳大桥横亘海面，汽车如同米粒缓缓移动，随即切换为白色高铁飞速驰骋。乐栖梧坐在茶几边，手里攥着练字的纸笔，目光瞬间被屏幕抓住。

乐栖梧牢牢盯着屏幕：“裴先生，那座长桥，跨过了大海？”

“港珠澳大桥。”裴怀瑾答道，“桥隧相连五十多公里。”

“五十多公里……”

乐栖梧在心里默算，秦制一里约三百步，五十公里合一百二十余秦里，“那修造，花了多少年？”

“前后九年。”

九年。咸阳宫的章台，修了许多年。

她看着画面里绵延的长桥，心想父亲若亲眼见到这座桥，不知会说什么。父亲讲过秦的驰道，“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驿马一昼夜能行四百余里。

“裴先生，”她伸手指着高铁的画面，“此物一日可行多少路程”

“时速三百五十公里。一日可以横穿大半国土，从北京直达广州。”

乐栖梧静静默算。她不大会把公里换算成秦里，可母亲曾说，楚地去往咸阳，步行要耗两月光阴。她低声喃喃：“那比驰道的驿马，快了何止十倍。”

裴怀瑾随口补了一句：“三百五十公里，按秦的尺度算法——秦一里约四百来米，那就差不多八百秦里。”

乐栖梧心里一掂：“八百余里……驿马昼夜疾驰，最多不过四百里。此物半个时辰，便可抵驿马两日夜奔波。”

她久久凝视屏幕上飞驰的白色车身，沉默许久。驰道驿马一夜换三匹良驹，方能疾驰四百里，父亲曾说那已是人间极速。可此地一辆铁车，半个时辰，就赶上驿马两日的路途。一时间，她不知该如何去体会这份遥远的震撼。低声轻叹：“若翁得见此，岂不善哉？”

新闻字幕一行行自屏幕底部缓缓滚动。乐栖梧的视线猛地钉在屏幕上，伸手指向字幕：“裴先生，那个字——是‘马’么？”

裴怀瑾顺着她手指看去，是简体“马”。“你认得？”

“原本不认得。”乐栖梧摇头，“可它和秦的字，写得一样。”她抬起食指，凌空勾勒出篆书的「馬」——头、鬃、四足、垂尾。““鬃毛、四足、垂尾只是被合并收拢，马依旧是马。”

裴怀瑾把电视声音关了。字幕依旧一行行缓缓流动。

他看向乐栖梧：“你还能认出什么？”

乐栖梧目光追着流动字幕，一字一字慢慢地认，认得很慢，似是在扫开层层泥土，显示底下的旧物：“山。三座峰，中间那座最高。水。人。秦的人字也是这般写法——侧身行走之形。天。”她顿了顿，“大字之上添一横。”

认到“国”字时，她久久凝视。

屏幕上那“国”字，外面的方框她认得，那是“囗”，疆域的边界。可框里的字，她不认得。秦的“國”，框里有土地，有城邑，有执戈守卫的人，是一个以武为守，带着杀伐气的“國。可眼前这个字，框里换成了一个“玉”。

裴怀瑾告诉她，这就是“国”字。

裴怀瑾起身书房取来《说文解字》部首对照表，书页一边篆书，一边楷书拼音。

阿梧双手捧住书本，指腹摩挲纸页，如同触摸久远旧物。翻到“秦”字一页停下。篆书秦，双手举杵舂禾谷。

“裴先生，”她问，“秦的字，为何此地之人不用？”

“文字为普及而简化。篆书繁复难写，历经隶书、楷书，演化为简体。笔画少了，易学。”

“王书同文字，本欲黔首皆识之。此地将秦字化简，是为书疾而传远。。”乐栖梧说，“一事能及此远。”

裴怀瑾翻过书页，新闻声音重新打开。天气预报的地图浮现，紧接着频道切换，教室孩童诵读声传出：“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乐栖梧下意识接出下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你父亲教过你《诗经》？”

“教过《诗》。”乐栖梧回答，“父曰诗三百，本都是唱出来的。他会唱几首。”

“那你可知，这首诗写的是什么？”

乐栖梧略一思索：“男子爱慕女子，辗转难安。”她顿了顿，“父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