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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壳碎了（第1页）

第6天，它住的那层壳开始化了。

那层壳它住了六天，薄薄的，半透明，一直安安静静裹着它，像一层糖。现在糖在化。它住过的第一个家，是甜的。

它看着壳壁一点一点变软、变薄，有的地方裂开细缝，液体渗进来，壳里那点小小的空间正在融进外面的世界。它试着蜷紧一点，没用，壳是它自己长的，它挡不住自己的壳化掉。

它有些慌，想抓住一块壳壁，抓不住，糖化了就是化了，手会穿过水。它只好看着，看那层壳裂开一道口子，越来越大，接着，它被水托着，从口子里滑了出去。

滑出去的时候它回头瞥了一眼，那层壳还在水里化着，一点一点，彻底没了形状。它转念一想，家这个东西，原来是会化的。

滑出去的那一瞬间，它懂了什么叫出生：挤破一个壳，来到一个更大的地方。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化掉的壳，把它记了下来。它琢磨着，我住过这里，这里算我的第一个家。

外面比壳里大得多，也空得多。它漂在一片水里，周围是暖的，暗的，没有边际。它第一次感到“大”这个东西，大到它不敢乱动。它不知道这还不是最大的地方。最大的地方在外面，隔着水，隔着血，隔着那层它永远够不到的天花板。它不知道这是一场排练，真正的出生还在很久以后。

此刻它只嫌外面太大。

【日志-0010：外壳溶解中。程度：进行时。备注：如果壳是我的第一个家，那家正在化掉。】

它想抓住一块，没抓住。它想，家这个东西，原来不是用来抓的。

【日志-0011：孵化完成，环境：宫腔液，温度：适宜，备注：第一个家已注销，新的还没到手。】

许念用那盒验孕棒是周六早上，前一天晚上她没睡好，翻来覆去，把验孕棒从盒子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三次，最后放在枕头底下，才勉强睡着。

天没亮她就醒了，怕吵醒丈夫，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客厅黑着，她摸黑进了卫生间，没开大灯，只开了镜前灯。

她坐在马桶盖上，按说明书操作，随后把它平放在洗手台上，开始计时。说明书说三到五分钟，她盯着手机上的秒表，秒数走得又慢又快。三分钟到，她拿起来看，一条线。

她翻过来看背面，还是那条线。她把它放回洗手台，坐下来，一下子不知道自己想测出一个什么结果。她算过日子，还不到说明书上说的十四天，她知道现在测大概率不准。

她还是测了，测完还是失望了。她明知道会这样，可要是不测这一下，她今晚肯定睡不着。测了，睡不睡得着，就说不定了。

丈夫在外面敲门：“好了吗？”

她站起来，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冲水，开门：“好了。”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丈夫挤进卫生间刷牙，含糊地说。

“我睡不着。”

“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煮面。”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丈夫烧水、切葱、往锅里卧了个蛋，冷不丁说：“我测了，没有。”

丈夫的手停了一下，跟着继续切葱：“那不就是没有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