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第二遍的时候,陆拾遗就醒了。
天还黑着,窗纸上连灰白都没有透出来。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头顶那根横梁,看了很久,才确定自己确实醒了,不是还在梦里。
陆拾遗很少起这么早。平日里他起得晚,起来了也不急着做什么,去井边打水胡乱抹一把脸,早饭可吃可不吃,有时候在树上一躺就是半天。师父从不催他,许天明偶尔来喊他练功,喊不动也就走了。但今天不一样。
陆拾遗翻身坐起来,脚踩在地上,脚踝一阵刺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肿了,但不厉害。有点疼,但能忍。
一个旧包袱已经打好了放在床边,昨晚陆拾遗往里放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的布鞋、一包干粮。
他就坐在包袱旁边盯着昏暗的地板,外面偶尔有几声鸟叫,断断续续的,像鸟自己也没睡醒。
陆拾遗就这样坐着发呆了一小会,天边已经有了一点青灰色,光透着窗纸进来。
他起身把门打开一条缝,外面的空气又凉又潮,山上的树都还缩在雾里,隐约能看出轮廓。
陆拾遗把门关上,又坐了下来。
他其实不怕出远门,甚至还有点期待。
从小到大,他没怎么下过山。最远一次是和许天明去山脚下的小镇子买过年用的红纸和鞭炮,走了大半天山路,到了镇子上觉得什么都新鲜,赖在人家烧饼摊前不肯走。许天明拖他,他就蹲着。最后许天明没办法,掏钱买了一个,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青山镇,陆拾遗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想,觉得这名字挺好听,他猜那地方一定有一座高耸入云、生机盎然的青山。
他有点想早点过去,也许这趟出门没那么糟。
天终于亮起来了。
陆拾遗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走得有点急,脚步声到了门前停了一下,没敲门,像是在犹豫。过了几息,许天明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师兄,醒了没有?”
陆拾遗没应。
“我知道你醒了。”
“真讨厌你们这些练武好的人,耳聪目明的。”陆拾遗拉开门。
许天明站在门口,今天多穿了一件外衫,头发用布条扎得整整齐齐。
“我天没亮就起来了,给你打听了件事。”
许天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点邀功的意思,像小孩子把好不容易摘到的野果捧给人看。陆拾遗没接话,往墙边一靠,示意他继续说。
“向阳师兄在山上住过的屋子,你知道在哪儿吗?”许天明问。
“不知道。”
“就在后山那排老房子,最东边那间。我今早去找了守库房的刘师兄,他告诉我的。他说那屋子空了十来年了,没人去过,门都朽了。”
陆拾遗依旧没说话。
“去看看吧,”许天明说,“反正顺路。”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后山走。清晨的山上,露水重,路边的草叶都被压弯了腰,走几步裤脚就湿了一片。后山那排老房子确实已经荒了,好几间的屋顶都塌了一半,门窗东倒西歪。最东边那间还算完整,门关着,两扇木板已经发黑,门缝里探出几根野草。
许天明上前推门,发现轻推不动,于是使了点劲,门轴才发出很长的“吱呀”一声,像尘封多年的宝藏箱终于被人打开。
屋里很暗,灰尘很大。阳光从破了纸的窗格子里挤进来,一条一条地射在地上,灰尘在光柱里翻腾。陆拾遗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等灰慢慢落下来一些,才迈步跨过门槛。
屋子里几乎空了。一张木床,床头柜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根扁担。床头柜上搁着半截蜡烛,已经烧到了底。床上的铺盖没了,只剩光秃秃的床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