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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家村（第1页）

到清平乡的时候，天刚过正午。

陆拾遗他们走了半月。一路上没碰见话本故事里会跳出来大喊“留下买路财”的山匪，也没遇到落了难的少爷小姐需要帮忙。路是官道，越靠近清平乡越窄，但好歹还算平整。有时有商队经过，骡子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走远了。偶尔有赶路的书生，背着书箱，低着头走得很快，连眼神都不分给他们一个。

大多数时候，路上只有他们两个。

许天明话多。陆拾遗话少。但走的时间长了，话少的人也难免被话多的人磨得开口。

起先，许天明讲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刚上山那年才八岁，师父让他扎马步，他扎了半个时辰就哭了，哭得满院子都能听见。师父没理他，陆拾遗从树上扔了个果子下来砸在他头上，他就不哭了，捡起来吃了。

陆拾遗听到这里，说：“我不记得。”

许天明说：“你当然不记得，你扔完就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许天明还讲山上的八卦。说管库房的刘师兄偷偷养了只猫，藏在库房后面，每天偷鱼喂它。说伙房的张婶以前是江湖上有名号的人，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干了，跑到山上做饭。说后山那排老房子闹鬼，晚上有人听见哭声，但谁也没见过。

许天明也讲他家里的事。说他爹是个木匠，手艺好，脾气倔。说他娘做得一手好针线，他上山那年给他做了一双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穿了三年才磨破。说他有个妹妹，比他小两岁。他走的时候妹妹抱着他的腿不让走，他哄她说：“哥哥去学本事，学好了回来保护你。”后来他妹妹逢年过节给他做些日常用品，有时是一件衣裳，有时是一双鞋垫，托人带上来，一次没落。

“就是不知道她现在长多高了。我走的时候她才这么高。”许天明比了比自己的腰。

陆拾遗听着，偶尔接一两句。比如“你妹妹做的鞋垫，你也没穿”。许天明说：“舍不得嘛。”陆拾遗说：“那你留着下崽？”许天明恼羞了，不接话。

有时候许天明也会问到陆拾遗的事。

“师兄，你小时候什么样？”

“没印象。”

“你上山之前呢？在家的时候。”

“我从小就在山上。”

许天明就不问了。

清平乡在一处群山之中，进乡出乡的路都要经过那座最高最耸的清平山。走下先人搭建的石阶路，眼前豁然开朗，路边散着十几户人家，白墙黑瓦，炊烟正从屋顶三三两两地冒出来。

陆拾遗他们先在路边一个茶摊歇脚。摊子很简陋，几根竹子搭了个棚，下面摆着两张矮桌，几条长凳。老板娘是个中年妇人，嗓门大，手脚麻利，端了两碗粗茶上来。

“老板，这里可是清平乡？”

“这儿是清平乡。两位客官是来走亲戚的？”

老板的口音和他们平日里听的不太一样，说话尾音往上扬，听着有些不习惯。

“找一个姓向的。”

“姓向的这儿可不少。往前走一里还有个向家村，村口有一棵大樟树，得上那儿问去。”

两人谢过老板，歇息片刻，便顺着老板指的路走去。

到达向家村，村口确实有一棵大樟树。树很大，枝干撑开，像一把巨伞，把底下的路面都遮住了。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太太，一边择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菜叶子堆在脚边，有青有黄，几只鸡在周围转来转去，啄一口，又抬头看看人。

许天明走上前，打听向长福家怎么走。

老太太们顿时不聊了，抬起头看他俩，手里还捏着菜叶子，又打量了他们两眼。

“向长福？”一个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几个老太太都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透着意外，像是“原来还有人找他家”的那种意外。

“你们是他家什么人？”老太太问。

“他儿子的朋友。”许天明说。

“是师弟。我们是从他师门来的。”陆拾遗说。

老太太们又互相看了一眼。开口的那个老太太把手里的菜叶子拢了拢，叹了口气，说：“你们来晚了。向长福走了。”

“走了？”

“走了有十年多了吧。”老太太声音压低了些，像在说一件很隐秘的事，“他那二儿子，早他几个月没了。老大也早就离家走了。他就一个人过。那年冬天冷，他又病得走不动路，村里人轮流给他送饭。后来有一天，送饭的人去，叫不开门，撞进去一看，人已经硬了。”

老太太说完，看出站着的两人有点茫然。

“他家现在没人了。房子还空着，村里帮着锁了，怕人进去糟蹋东西。你们要是想看看，我去找村长拿钥匙。”

许天明看了陆拾遗一眼。

陆拾遗眯了眯眼睛，没说话。

“麻烦您了。”许天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