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接连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都被头顶的欢呼声盖过,像石头沉进水里,只冒几个泡,就没了。
地窖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一个,两个,三个——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倒得很安静,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排一排地弯下去。地面上的脚步从头顶踩过去,咚咚咚的,像擂鼓。他们在跑,在跳,在庆祝。没有人低头看脚下这块被踩得咯吱响的木地板。
“凯莱布死了——”有人在喊,“‘上帝’死了——”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地窖里只剩一片黑,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狂欢持续了很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个下午。在地窖里,时间是不一样的,它黏稠、缓慢,像糖浆从瓶口往下淌,怎么也淌不完。
后来,脚步渐渐稀了,欢呼声也远了,像潮水退去,留下一地湿漉漉的寂静。
安静下来的人们来找“幸存的厄运”了。他们也确实找到了。
地窖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可以说是小心翼翼,但又带着兴奋。
“这里有个门。”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稚嫩的,有一点鼻音。
随后是木板被撬开的声音。很慢,一下,又一下。灰尘从缝隙里簌簌地落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成一片金色的雾。
“你身子骨小,下去看看,我们听到不对会下来帮你,没别的我们就先回去了——我还要赶回家吃饭呢。”
“好。”
“哦对,记得如果有什么收获分一小点给我们当报酬。”
“好吧……你们确实帮我撬了不少门。”
……
“天呐——”
女孩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好不容易才挤出来这个词。
她站在地窖最后一级被照亮的台阶那里。一抹颜色偏淡的夕阳从她身后打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地窖最深的角落。她低着头,微微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场景。
突然,她惊醒般把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们都……都……”
地窖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多不少的人。有的面朝下,有的侧着身,有的蜷缩成一团,像还没出生的婴儿。血从他们身下慢慢地洇开,一条一条细细的溪流似的,在地上汇成带着淡淡腥气的怪异图腾,又分开,沿着砖缝往前爬,爬到墙角,爬进黑暗里,不见了。
女孩的影子在台阶上抖,像风里的树叶。
霉味,腥味,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若有若无却发腻的香甜,柔柔地包裹住那瘦小的身躯,如同母亲的安抚与鼓励,让她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他们都死了。”于是她终于说完了这句话。声音很小,像是在对自己说。
没有人回答她。帮她撬门的人刚离开。而地窖里更安静。那种安静和地面的安静不一样——地面的安静是没有声音,地窖的安静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连呼吸都落不到实处。
就这样,她站了很久。身后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变成了灰色。
她终于又迈出了一步。
脚落在台阶上,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音在地窖里来回弹了几下,才慢慢消失。
两步。
——她平静地走下去。
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