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想到,八月上旬,瘟疫就传到云州了,先是玉皇庙那里的乞丐得了,后来玉皇庙附近村子里也有人得了,再后来城里也陆续发现了,一时,城里人心惶惶,官府也派人在各处街道守着,不准人随意走动,几个城门口也设了防守,除非是往城里送粮食草药菜蔬,因此云州城里一时物价飞涨,百姓看着自己日渐减少的米粮,纷纷哀叹。
伯府倒暂时没这些烦忧,青桐刚到庄子上,就叫杀了一头猪,十几只鸡,数十条鱼,都腌制了,连同各样菜蔬,果子,给府上送了满满两大车,当时城里不少人还笑话青桐来了云州将近一年,还改不了乡间做派,可没几天,封城后,除了几个有财力买城外那些运进来的高价菜蔬的富贵之家,大部分人家都为每日吃食发愁,城里米价也贵了两倍,可每天还是有人抢不到,于是出了好记起夜里到米店偷米抢米的,甚至有趁机放火烧了店铺趁势抢劫的。
伯府米铺在疫情之初就关了门,因为青桐交代苏瑞留下府里够吃一年的米粮就行,余下的米粮都赶紧卖掉,也不要再囤积了,菜蔬可以从庄子上定期往府里送,治疗瘟疫的草药也备好了,纸笔铺子也关门了。所以当伯府十多个人困在大门内,听着街上时不时传来差役敲锣提醒各家不要外出时,刘氏抱着妙儿,心里更多的是对青桐的感念,其他下人这时听着西院传来米粮不够的哀叹声,才真切感到多亏分到了东院。
李氏那里也关了门,翠云几个也留在这里,吃的也早由青桐置办妥当了,如今几人每天就静静地做活儿,累了还能歇会儿,再也不用像前些天那样赶工了。
伯府跟别的人家唯一的不同是,徐进偶尔会给刘氏苏玥和李氏传些消息,捎带些东西,把苏玥梅姨娘做好的衣物给李氏拿过去,把铺子里的料子给伯府捎回来,徐进跟几个官差专一负责巡视这条街到北城门那条街这一片,每次捎东西,李氏和伯府都会请徐进来家吃顿饭,徐进一回都没吃过,于是李氏做了桂花糕,伯府做了山药枣泥饼都会给徐进些。有一回徐进还得了半只荷叶鸡,在如今瘟疫横行老百姓饭都吃不饱的日子,这比山珍海味更珍贵,他拿给了武先生,跟武先生一家吃了一顿饭,武太太想起李氏说苏玥会做荷叶鸡,看着徐进的目光不觉多了些笑意。
青桐去了青阳书院一趟,不只为看安儿,还给书院送了些治疗瘟疫的药,这些都是从武先生那里拿的,六月下旬,青桐就告诉武先生多囤些药防备瘟疫,如今八月上旬,这些草药早已卖光了。
青桐思虑再三,还是想把安儿接到庄子上,虽然她不喜欢夏夫人,可是安儿没有错,苏琅临别又托付自己照管安儿,因此到了庄子上第三天就去了书院。
南山先生正在练字,见青桐拜见,屏退了小童,看了窗外一会儿,问道:“夫人庄子上有一片野生的三七,不知收了没有?”
青桐心下奇怪,又想着南山先生在这里多年,对这里方圆数里清楚也不足为奇,就说已晾晒好了。南山先生问收了多少,青桐说不知道,记得王伯说过原来山上近百亩都是。南山先生说想一下子要了,问青桐价钱。青桐说本就是野生,只是费些人力采挖,上回南山先生分宗时帮了自己,这些药材就算作谢礼。
南山先生点点头道:“小公子还是留在这里吧,这接着又要收获秋粮,夫人又要忙了。”青桐想想也好,真要是安儿到了庄子上,自己面对他时恐怕也难做到心如止水。
青桐刚要出门,又想起什么,对南山先生道:“先生,我会在把药给你后散出消息,说这批药被人半道上抢了,先生若以后听了不要惊讶。”
南山先生微微笑笑,点头应下了。
青桐又把带的衣物糕点给了安儿,本想和安儿说些话,看着那双清澈眸子,却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摸了摸安儿发顶,转身走了,却抑制不住点点泪珠落下。
离中秋越近,月亮愈发大且亮,恰好这几天万里无云,暮色刚笼罩大地,一轮玉盘就渐渐穿过云层,悬在空中,倾泻下万丈银辉,给田野小山都披上了一层轻纱,远处的云州城如一只巨兽,静静卧着,清水河哗哗流淌,成熟的庄稼散发出清香。荷塘里荷叶开始变黄,莲蓬也成熟了,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激起的水花打破了周围的沉静,小山坡上有秋虫在吟唱,似乎在留恋这即将逝去的美好秋光。
青桐这几天夜里都要来这里看看,或站在荷塘边,或站在杏雨亭下,望着那轮即将圆满的月亮,突然不知道以后该何去何从。自己明明对苏琅无情,却只能守着这个三夫人的名号,苏琅对自己无意,却不愿签下和离书。想必此刻那个人正和妻儿欢聚一堂吧,也许自己正如小时那个在荣南县城大街上的“神算子”说的,命中半生坎坷,那半生呢,“神算子”说天机不可泄露,如今想来可不是笑话?
自己父母早亡,养父早逝,被迫远嫁云州,夫君心中另有所爱,自己动心之人也有家室,确实是半生坎坷。
不过铺子也多少挣了些钱,等苏琅回来,自己一定要把和离书拿到,带着姑姑回秦地,那是姑姑老家,她还从没去过,若姑姑不愿回荣南,自己就陪姑姑在秦地,至于是否能遇到一心人,自己也不再指望了,只是可惜云州城内青阳书院旧址没法办女孩们读书的学堂了。
中秋节前,平州城也有了瘟疫,不过官员们早早封锁了路口,在城门也派了士兵把守,城内被感染的人也集中到了城外,因此城内百姓倒也并不慌乱。
中秋节,安王府一片热闹,王妃给下人们都赏了红封,一轮明月下,安王带着妻妾儿女其乐融融。罗姑娘备好了月饼各色瓜果糕点,又带了一瓶上好的梅子酒,趁着王府众人都沉醉在团圆的喜庆中,悄悄来了翠竹院。
她轻轻推开院门,见上房的灯亮着,想着子鱼先生在里边,就蹑手蹑脚走到上房,推开房门,里边空无一人,把东西放到案上,她又来到东边里间,也是只有一盏灯亮着,西边里间是黑的。她轻轻退出上房,听到东厢房南边一间似有些水花声,又想起王妃身边丫头说过先生院里有一间沐浴的屋子,供先生药浴,心头一阵狂喜,轻轻推开门,一股药香扑面而来,见屏风后有水声响起,水汽氤氲,又关了门,正想往屏风里边走。
听见有人从水中站起的声音,正犹豫是否该走过去,突然听见子鱼先生道:“不言,出去。”
“先生,是我。”罗姑娘声如蚊蚋。
“出去。”声音低沉中带着怒气。
罗姑娘扭身出门。子鱼裹好外袍,披着头发走到屏风外。
吱呀一声,门被罗姑娘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