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桐回到荷风院,略歇了会儿,想趁着午间寂静,去碧波亭看看荷花,交代春草看着安儿午睡,自己带着翠云出去了。不过二三十步距离,青桐刚到水边,想拿帕子擦擦汗,谁知找遍全身,也没见那方浅碧色绣着荷花花苞的帕子,想起出荷风院时有股风,自己那时急着去碧波亭,随意捏着帕子角儿,眼睛只顾盯着水里的荷花,莫不是风把帕子吹地上了,这里时时都有人走,若有人捡了,怕引出些未知的麻烦,还是立即找到的好,于是让翠云回头去找,自己也在这近处找。翠云回去了,青桐找了几圈看不到帕子,想着还是先回去,不如叫春草等人也来找,最好叫人知道这帕子是自己无意掉的,好避免有些人借机生事。
才走到半路见翠云拿了帕子,说就在荷风院门口地上,沾了些土,还是回去洗了吧。青桐说也是,翠云又问还去不去碧波亭,青桐折腾这一阵儿也疲乏了,心里却还惦记着那朵格外亭亭玉立的荷花,说:“你把帕子洗了再煮一壶荷叶茶吧,煮好了晾着再去碧波亭那儿寻我。”翠云转身回了院子,青桐往碧波亭走去。
刚走几步,见一位穿青衣的丫头走来道:“我们昌宁侯府陆少夫人要请三夫人到初荷居。”青桐见她脸生,问道:“你是陆少夫人的丫头?叫什么名字?”丫头说叫碧云。青桐想起早间沈晞在陆二太太院子里的邀约,就道:“我的丫头翠云还没来,这儿离荷风院不远,要不先回荷风院带了她再去不迟。”那丫头道:“少夫人说了,请您立即去呢,这会儿珍珍小姐还睡着,能跟您说会儿话,怕一会儿小姐醒了,该哭闹了。我带您见了少夫人,再派人来荷风院捎信不迟。”
青桐想想也是,估计翠云洗完帕子再煮好茶也得好一会儿,就跟丫头走了。却见碧云步履匆匆,不走往北的大路,沿着荷塘北边小道往西去了,青桐心里疑惑,又想着或许这条道更近些,也急忙跟着碧云走,却见她又往西北方向一条小径走了,小径尽头是一所两三亩大小的院子,三面邻水,十分别致,也格外清幽,红漆月洞门关着,两边墙上爬满藤萝薜荔,门头上的字也被茂盛的绿色枝蔓挡住了,只红漆草书“居”字在叶子间隐约看得出,但院子却有种别样的静谧,是让青桐心里隐隐涌起不安的静。
青桐思索片刻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珠花,轻轻往碧云身后近旁左侧路边浅草处扔了,故意重重跺了一下脚,往右侧水边荷花荷叶处走了,边走边说:“碧云姑娘,那支荷花含苞欲放,实在好看,我去摘了给少夫人插瓶,听珠儿说少夫人很喜欢荷花呢。”碧云回过头,见青桐已走到离自己十几步外的水边了,正努力往前倾着身子,右手抓着一支出水半人高的大荷叶,左手伸长了去够那朵含苞的荷花。
碧云心下嗤笑,果然是乡下来的,没见过这么大的皇家园子,一朵荷花也是稀罕的,正要回身,猛然见路边浅草处一朵十分精致的珠花在阳光下闪着点点细碎的光,她本来不想捡起,见青桐一直背对自己,正踮起脚跟,设法摘花,就闪电般捡起珠花,微微瞥了一眼,心里猛跳一下,这是用金丝穿着浅粉小米粒般珍珠绕成的牡丹花样子,玲珑可爱,叫人一眼难忘。就是宫里司饰处巧匠做的也未必会胜过这朵,手里拿了一会儿,见青桐到底没够着那朵花,还失望地说:“真是可惜没够着,要不一会儿叫少夫人派人来摘了吧。”一边缓缓转过身,碧云不动声色把珠花放入袖中,催着青桐快走,不然沈夫人该急了。
青桐忙跟了碧云往小院子走去,眼睛余光看一眼路边草丛,已没了珠花影子,心里一沉,有些没来由的惊慌,此刻她有三分确定这丫头不是沈晞派来的,可又有谁会对自己这个初来乍到的普通女子下手,她脑中快速闪出晨间跟沈晞的话,论理沈晞和自己都在苏太太的院子,知道沈晞和自己约定的就苏太太和沈晞及她们的丫头,还有春草,又想或许是自己多疑了,平定下思绪,见已走到小院门口,想着一会儿见机行事。
到了院子门口,碧云推开门,请青桐进去,青桐停在门口白石雕刻的小狮子处,让碧云先进去通报,碧云进门后,闪过当门处充当屏风的覆盖着薜荔的假山,不见了身影,青桐仰头看月洞门头上的红字,恰有风过,“邀月居”三个大字在葳蕤的枝叶间隐约可见,青桐暗叫不好,这边刚要转身离开。一名侍卫从假山后闪出来,喝道:“谁?”然后一个女子声音响起:“是谁在喧哗?惊了公主的午睡,胆子不小。”随后出来一个宫女模样的圆脸盘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浅绿宫女裙装。青桐脑子里一瞬间有无数种想法,但唯独没想到会被人算计,冒犯了公主,可她连这里住着哪位公主都不知道,想着最好是长公主,毕竟长公主和苏太太熟识,长公主府和昌宁侯府一向走得近,今天长公主也见过自己,只是若是问自己是怎样到这里的,可怎么说?正想着,又一个容长脸宫女出来了,也是同样装束,对圆脸宫女说:“把人带到屋里吧,公主已被惊醒了。”又冷冷对青桐道:“夫人,请吧。”青桐此刻知道是走不掉的了,索性定了定神,跟着两位宫女到了屋里。
院里虽艳阳高照炎热得很,屋里却很凉爽,正房门口挂着水晶帘子,室内一色金砖铺地,陈设着一色黄梨木桌子椅子大插屏,桌子上白瓷瓶里插着几支含苞的荷花,给屋里多了几分灵动。正面墙上悬挂着一幅东篱采菊图,两边是行书对联,图画和对联落款均是菊隐道人。画和书法相得益彰,和方府方太太屋里那副风格相似,这幅却笔力更流畅,气韵更洒脱,可见书画者品味不凡。青桐知道这应是陶先生的真迹了,不觉多看了两眼,细看这屋中陈设,华贵中又透着高雅,看得出长公主品味不俗,那这屋里的人又是谁呢?
约一盏茶的功夫,东边里间水晶帘子响,一位穿杏黄宫装的女子走了出来,三十多岁模样,姿容端庄,仪态威严,眼睛深处是愁怨交加的冰冷,见了青桐,并不动怒,只是懒懒往椅子上坐了,盯着青桐看了一会儿,问道:“你是谁家家眷?到邀月居做什么?”青桐跪下见礼,听公主说免礼,起身立好,低头回道:“民妇是云州永安伯爵府三公子苏琅之妻李氏,昌宁侯府二太太是我夫君姑母,我受姑母邀请来京给表妹送嫁,刚才有丫头把我带到这里,无意冒犯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哦?有人带你来的?”长宁公主眼神落在青桐身上,哼了两声:“那人现在何处?叫什么名字?”
“公主,我从碧波亭回荷风院途中见到一位丫头,自称是侯府少夫人沈氏的丫头碧云,邀我到初云居,不想却被带到这里,请公主恕罪。”青桐声音平缓,不慌不忙。
“那丫头现在哪里?”公主问。
“她推开邀月居大门,到了假山后就不见了,然后侍卫问我,您的宫女也出来了,把我带到这里。”青桐道。
“你是说那丫头是我这院子里的?”公主问得颇有意味。
“民妇不敢,那个自称碧云的丫头确实领我进的院子。”青桐脑子里拼命想着该怎样说才不会让公主起疑。
“兰乔,你叫所有宫女都过来,让苏夫人认一认。”公主淡淡说道。
很快,六个同样绿色服饰的宫女进来了,在屋里站成一排,青桐看了一眼都不是,就说:“公主殿下,这里没有。”
公主身边宫女兰乔笑了,不是相信青桐,是冷笑:“苏夫人,你好记性,公主今儿统共带了六位宫女,你说都不是,她们也没叫碧云的,怎么,带你来的那个飞了不成?”
青桐不慌不忙,说道:“民妇知道现在怎样说也洗不脱私闯邀月居的嫌疑,请殿下相信民妇,民妇有法子找出那个人,只要她还在这个院子里,只不过请殿下先让众人退下,请放心,民妇不会伤害殿下。”
长宁公主面色不虞,冷冷道:“本宫凭什么相信你?昔日本宫也遇到过像你这样的,看着柔弱可怜,却是要我命的。你有什么现在说了便是。”
青桐说道:“不如殿下让人请陆二太太来,民妇让她告诉您。陆二太太的为人,殿下总该信得过吧。”
长宁公主看了左侧宫女一眼,那宫女快步出去了。这里放在大瓷盆里的冰块缓缓化开了,丝丝凉意沁入皮肤,青桐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惯怕冷,稍微受些寒就要咳嗽,如今在这屋里久了,嗓子也痒了,她只好屏住气息,竭力少吸入凉气,心里却盼着苏太太快点到来。
公主看她面色发白,只当她心里害怕,又见她接连打喷嚏,命宫女拿来帕子,青桐谢过,却不用,求公主让自己到院子里站会儿,自己素来畏寒,不宜在冰室太久。公主琢磨着这话是真是假,一时也不说话,青桐却是浑身战栗,狼狈万分。正好有宫女报陆二太太来了,青桐心里猛地一松,向帘子外望去,只见陆二太太带着苏琅安儿春草等人走向正屋。到了水晶帘子处,陆二太太回头对苏琅等人道:“你们在院里等着,我去见公主。”苏琅带着安儿春草等人站在院内一处枇杷树的巨大树冠下,倒也不很炎热。
等陆二太太见过公主,苏太太见青桐浑身面色发白,知道她不能在冰室久呆,就对公主道:“公主殿下,我这侄媳妇身子太虚,受不得冷,不如叫她到院里吧。”
长宁公主道:“也好,兰心,你陪苏夫人到院里。”宫女兰心带着青桐到了院中,春草见到青桐,赶紧走过来,拉住青桐的手,把她带到枇杷树下。苏琅看了青桐一眼,问道:“到底怎么回事?”青桐把刚才告诉公主的话又说了一遍,苏琅不再作声,眉头紧锁。
陆二太太听长宁公主说了事情经过,也是诧异,说道:“我这侄媳妇是头回来京城,也是昨天随着我们来长公主的荷园,今儿早上才见了长公主,连园子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怎么会闯到殿下您的邀月居呢?既然她说有法子找出那人,我去问问她。”永宁公主点头应允,陆二太太到了院里,问青桐是什么法子,青桐在陆二太太耳边说了,苏太太先是诧异,又略略放下心,想着但愿青桐的法子能行。刚要抬脚,安儿把手中一卷白绵纸交给陆二太太:“请姑祖母把夫人的画给公主瞧瞧,若是夫人无意得罪了公主,愿意给公主画画赔罪。”一时几人都呆了,青桐对着安儿和陆二太太点头,她知道安儿是看似孩童的幼稚来帮自己,陆二太太拿着花走了。
永宁公主听陆二太太说出那番话,心里也了然了,怪不得这李氏刚才如此淡定,她赌的是人性的贪婪,显然,她赢了第一步,但是那个捡了珠花的丫头是谁?现在又在哪里?若真如她所说这丫头还在这院子里,那么不出半个时辰,她就暴露了,若真的没有这么一个丫头,一切都是李氏杜撰的理由,那就由不得她了。想到这里,道:“陆二太太,我不是不信你,若我查不到这个捡珠花的丫头,你就不要怪我把这件事告诉皇姑母了,毕竟是在她老人家的园子里出的事。”
陆二太太心里忐忑,可又莫名相信青桐,略一思忖,把安儿给的棉纸献上:“公主殿下,这是李氏的涂鸦,刚臣妇的侄孙有句孩子话,他想请殿下瞧瞧这画,若还入得了殿下的眼,他想请继母李氏给殿下绘画赎罪。当然这都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殿下不必当真。”说着把棉纸展开,一朵粉色荷花盈盈立在碧波中,荷叶上还有露珠,色泽清新自然,一缕荷香缓缓散开。宫女兰心接过,在桌子上展开其余的几张,荷花或盛开,或半开,或含苞,有蜻蜓立在花苞上的,真是栩栩如生,不一会儿就荷香盈室。
“殿下,真是奇了,这画的色彩跟真的一模一样,还带着香味,好像用的不是普通颜料呢。”兰乔道。
“殿下,您瞧这花的姿态是不是有些眼熟?”兰心说着,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个绘着淡绿荷叶,浅粉色荷花的碧色木匣子,打开是一套绘着荷花荷叶图案的茶具,四只茶杯都是荷叶聚拢起来的样子,浅碧色,杯子边缘弧线流畅,杯身绘着荷叶荷花,跟桌上四张棉纸上图案纤毫不差。
“殿下,这是长公主派人送的,说还有别的茶杯图案,想着应该是其它几张棉纸上的荷花了。”兰心说。
纵使长宁公主对青桐有怀疑,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荷花画得神韵十足,可以说自己见过的能画出如此俊逸荷花的也只有那个人了,偏这李氏还是他的三弟媳,莫非上天知道自己心意,特地叫李氏来到自己的邀月居,又叫他侄儿送来这些荷花图画吗?方才听院里一个孩子说话声音跟那个人极像,只是稚嫩了许多,不知道这孩子长得像不像他?于是说道:“陆二太太,想必您那侄孙是个乖巧孝顺的孩子,叫本宫见见吧。”
陆二太太没想到长宁公主会见安儿,推辞道:“公主殿下,我那侄孙太过顽劣,怕惊了您,我们都扰了殿下这么久,还是先告辞吧。”
长宁公主心里叹息一声,缓缓道:“兰心,你送陆二太太他们离开吧,我也乏了。”陆二太太赶紧起身谢过长宁公主,轻轻退了出去。兰心跟在后边也出了屋子。
这边兰心见到院里众人,略一点头,说声:“请吧。”见站在青桐身边低头看院里大水缸中金鱼的孩子抬起头来,兰心心里一颤,脑海中立即映出一张同样俊美不凡的脸庞,再看那孩子,连神情都跟那人一样。兰心强压下去心里震动,把陆二太太一行人送到门外,赶紧匆匆转身进院子了,快步进了屋子,见长宁公主靠在椅子上闭目小憩,知她没有睡着,在公主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长宁公主立即睁开双眼,起身就要冲到屋外,兰心扶了公主手臂,小声道:“等公主查出李氏说的那个人再见陆二太太不迟,到时候也可见见那个孩子。”长宁公主猛地止步,返身回到椅子前,重重坐下,盯着桌上的荷花图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