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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第1页）

七月初二，苏琅一家到了京城，陆家早派人在南边城外等着，陆二太太身边的大丫头翠平带了陆家几位仆妇迎接。青桐一家被安置在陆府另一座宅子里，这里原是为了以后陆府分家给陆二老爷一家准备的，因沈老太太不舍得叫陆元沈晞随陆二老爷夫妇搬走，这下又添了曾孙女，更是想享受天之乐，就叫这院子先空着，若有陆家亲友来京，就先安置在这里。

这座三进大宅子十分宽敞，青桐一家住了宅子西南角的小跨院，苏琅住了上房西边里间，青桐带春草住了东边里间，安儿在东厢房。刚安置好，珠儿就来了，一下车直奔青桐这里，见了青桐拉着手先是看了好半天，说瘦了，又叽叽喳喳吵着要带青桐到京城西边的仙人山去，看看山上那座酷似女子吹笛的石头，青桐忙说等看了珠儿嫁衣，都妥当了再去，又说自己想出一个珍珠披帛的做法想试试。珠儿听了眼睛一亮，拉着青桐回陆府看嫁衣，青桐跟苏琅商量了带着安儿先去拜访姑太太，因珠儿嫁衣样式都是自己绘制，得去看看是否妥帖了，苏琅就带了安儿随青桐珠儿一道去了。

陆二太太见了青桐安儿十分高兴，目光却有意无意往青桐小腹扫去，说春草爹娘一会儿要来求见，要珠儿先带青桐去看嫁衣，春草见过爹娘自会去找青桐。

陆二太太屏退众人留下春草，问青桐跟苏琅怎样了，春草照着青桐事先说的先是含含糊糊说青桐身子弱，在陆二太太一再逼问下跪下哭诉分宗时西院如何苦苦相逼，除夕青桐中毒，武先生看了，说需得调养两三年，若强行有孕，对母体胎儿都不利，对“甜梦”“金丝寒花”只字不提。陆二太太听了沉默不语，怪不得珠儿说青桐去温泉庄子上了，原来不是受寒，是中毒，看来跟分宗和西院脱不了关系，心里恨极了，面上却淡淡的，吩咐春草见了爹娘后去找青桐且不许告诉青桐自己刚才的话，春草应声好，转身去了，背上一层冷汗。

陆二太太又叫苏琅进来，责备他分宗和青桐中毒这样的大事都瞒着自己，是不是非要等西院把长房都害尽了才说。苏琅见姑姑发怒，低头沉默了，一言不发，陆二太太想起刚才见到安儿，活脱脱就是苏瑾少年模样，再多怒气也渐渐散了：“我听珠儿说李氏对安儿很尽心，给他配制丸药调理身子，还时常去书院看他，她一个乡间女子，对继子做到这地步就很难得，你也该跟她多亲近些，早些叫她有子嗣，安安稳稳在府里操持，你们一家和睦，我也就放心了。”

苏琅沉默半晌还是说了青桐中毒和安儿中毒的事，陆二太太听他说的和春草相同，这才信了，听他说安儿中毒多年才体弱多病，是青桐瞧出端倪，给南山先生说了，把那下毒之人设计赶走，又给安儿制了丸药养着，给了李松食疗方子，安儿身子这才慢慢好起来。陆二太太怒道：“书院下毒那人还不除掉，留着做什么。”苏琅说是南山先生的主意，且先生也看了青桐开的丸药方子。

陆二太太长叹一声：“你一直不忘安儿生母，不肯真正接纳她，她也对你有防备，你们这哪里是夫妻，李氏人正直，你好生待她，我也找人给她瞧瞧，等她养好了，你们赶紧添个孩子，她对安儿不错，当家也稳妥，虽说出身差些，倒是眼下最适合伯府女主人的，你不要再有别的主意。至多等到明年年底，我就要李氏有孕的消息。你把安儿叫来。”

这是陆二太太自长嫂去世后头一回见安儿，这三四年不见，安儿已长得到了苏琅肩膀，眉眼神态跟苏瑾无一不像，只是性子淡淡的，不像苏瑾少时那么张扬。看着安儿一身天青色细纹夏布袍子，衣襟上是浅青色竹叶，散着幽幽竹叶清香，更显得十一岁少年俊朗拔俗，想起早亡的苏瑾，一把抱了安儿：“我的儿，才多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快跟姑祖母一般高了。你平日在书院都做些什么？”

陆二太太不着痕迹问些丸药吃了如何，身子怎样，句句没提青桐，却字字都是对青桐如何待继子的打探，听安儿一一说了，这才相信珠儿说的青桐给孩子们做风筝，带他们田里玩耍是真的，笑眯眯叫丫头带安儿去找苏琅了。

大丫头翠平见陆二太太神色平静，笑道：“这下太太可放心了，不知小姐那边怎样了，要不奴婢去瞧瞧。”

“不必，李氏做事是个有分寸的，珠儿又喜欢她，由她们去吧。”

青桐逐一看了嫁衣，盖头，婚鞋，觉得都不错，珠儿却嫌盖头上绣的金线太过艳俗，说家家都是这样，没有一点新意。青桐说不妨试试把米珠串在原先的金线处，这样有些重量，若有微风既不会把盖头吹掉，也别致些。珠儿叫绣娘在帕子上先试着用米珠绣了一小朵荷花，果然比平常丝线绣的更有韵致，一时赶紧拿来新的朱红云纱绣了，青桐一点点给绣娘说了，直到晚饭时分才总算绣好。青桐又说新鞋上鞋尖的珍珠大小色泽跟鞋子不大配，要珠儿去陆二太太那里寻了些，找了两颗换上，众人初看不觉什么，可是把换了珍珠的鞋子跟朱红云纱嫁衣，盖头放在一起，真正是配得刚刚好，那两颗珍珠白一分显白，粉一分显红，大一分小一分都不行，原先那些想给珠儿做通常京城贵女穿的那些嫁衣的绣娘，此刻也心服口服。那边珍珠披帛也做好了，珠儿把石榴红云纱披帛缠在臂上，粉白米珠绣的荷花闪出点点润泽碎芒，说不出的清新淡雅，众人都纷纷称赞，珠儿也十二分满意。

青桐回到住处，已是掌灯时分，一路奔波又加上陪珠儿忙了大半天，十分疲倦，匆匆洗漱过就歇着了，可来到新地方又睡不着，只能翻来覆去。春草把陆二太太的话说了，问青桐有何打算，青桐说到等回到云州再说，心里却打定主意要苏琅签了和离书，自己和姑姑回荣南去。

珠儿次日一早来找青桐说去仙人山，还没出门，有人来报说何家二老爷带着何家大爷来了，青桐赶紧跟苏琅安儿出门迎接。

两个月未见，何二老爷倒是越发精神了，见了青桐，满面笑意，待众人落座，说了东郡郡守沈宴已被革职查办，他家里那些铺子账目都被查明了，这十多年有大笔银子流出，只是去向不明，又特意道：“只是谁也没想到，那几家想跟我们这些多年商户合伙的铺子竟都是他的，幸亏我们联名，要不然今天我也不能安心来了。”

见珠儿满目疑问，青桐看了何二老爷一眼，何二老爷忙道也多亏了陆家帮忙，何家生意这才稳下来了。珠儿脸上也有了笑意，青桐却知道这背后定有子鱼参与，心里酸涩，却只能端了茶盏，低头看杯中些许沫子慢慢四散开去。

何二老爷见青桐腕间那抹翠色，脸上有了笑意：“你们外祖母天天念叨着等明年寿辰，你们要多去住些日子，你做的药枕，给的食疗方子，她天天用，说如今睡得香吃得香，见人就说你这个外甥媳妇好。”

青桐笑道：“外祖母是有福之人，儿孙们都孝顺，定会长命百岁福寿安康的。”又问何家大爷怜儿昕哥可好，何大爷笑说孩子们都想念青桐安儿，盼着他们明年早些去呢。青桐又提及何二老爷几个孙子孙女，说也很想念这些孩子们，问了何家孩子们喜好，说这几天到街上给孩子们买些小玩意。何二老爷连说不必，孩子们都淘气，没到辛苦带回去又弄坏了，脸上笑意却是更盛。

见何家人都安置好了，珠儿又说趁着现在时间还早，去仙人山还来得及，自己还带了好东西，等一会儿到了山上再给青桐看，看了准保喜欢。

仙人山在京城西边二十里处，山势不高，可连绵起伏，倒也有些意思。山间林木长得高大茂盛，浓阴匝地，山路不算崎岖，林间小道十分幽静，偶尔有行人走过，时不时一声鸟鸣，也算个夏日好去处。青桐天生喜静，见了这静谧山林，心里也有几分喜爱，想着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跟珠儿相处，因此倍觉珍惜，一路上听珠儿说些跟乔沅的趣事，看珠儿兴致勃勃，天真烂漫，不觉感叹这才是门当户对的良缘。等珠儿来到山顶一处平地，指着远处一个山峰道：“那就是仙女吹笛。”

一座形如女子的山峰，靠近山顶处有一块长条山石斜向天空，粗看确实如女子吹笛。

“那为什么不叫仙女山，叫仙人山呢？”珠儿丫头春兰问道。

“听说原来跟仙女峰遥遥相对有个山峰叫仙人弹琴，后来暴雨中仙人弹琴坍塌了，成了一堆石头，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也是近来问了祖母才知道，祖母说她跟我这样大还见过呢。那时人们都说这仙女跟仙人吹笛弹琴倒是极好的一对儿，可惜如今就剩下这孤零零的仙女了。”

珠儿又叫跟着最后的侍女上前，拿出一只竹笛：“三表嫂，请你给我吹一支曲子吧。”青桐看向春草，春草往后退了几步，眼中现出羞愧。

“你别怪她，是我非要问她你除了画花样子还会什么，她说没别的了，我不信，非要她说的。好表嫂，你就给我吹一曲嘛。”说着摇着青桐手臂撒娇。

青桐取过长笛，心里却是那道清逸背影和离开温泉庄子前夜那轮明月，于是，一曲悠扬笛声中含着丝丝若有若无的悲愁向山林间潺潺流去，恍惚间，月下满树开到极致的杏花朵朵从枝头飘落，唯余一树清冷月色和满地幽香。

“表嫂，你吹得真好，是什么曲子？”

“杏花雨。”青桐把心里那缕酸涩强忍住了。

“这下我嫂子再问，我就能说了。”

“陆少夫人问我做什么？”

“那回祖母问我去云州跟你学了些什么，知道我没学会制花露，有些惋惜，我嫂子就问你还会什么，我知道她那人，从小住在侯府，祖母给她请了京城有名的琴师画师等人教她，她也学得不错，在京城贵女中有些名气，见了人就要问人家会不会，就是想把人家比下去。”

青桐心里一惊，若珠儿早些说，自己就胡乱吹一曲罢了，可刚才听了珠儿那番话，心里酸楚不已，才忍不住又吹了“杏花雨”。不过想着就是一支曲子罢了，想必沈晞也不是那等没眼界没胸襟的女子，沈老太太在膝下精心抚养多年，她是京城贵女，性子骄纵些，也在所难免，就没有多想。

几人又四下望了望，就要下山，才走几步，却不妨从山石后猛然窜出一个大汉，挟持了青桐往后山逃了。众人都吓呆了，一时忘了喊叫，等反应过来，青桐已不见了。珠儿急得大哭，问春草怎么办，春草说赶紧下山找人救人再报官。一行人匆匆下山，没走几步遇见前来迎接的陆元，见珠儿拿着笛子，说青桐被人劫走了，大惊失色，忙一边派人去报官，一边自己带人顺着贼人逃走方向追去，叫下人们赶紧把珠儿送回侯府。

青桐被带下山塞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听陆元带人在山上搜寻喊叫的声音，想说话却被那人塞了口，手也被绑了，只能静下心来想对策。对方见她也不挣扎，只是坐在车上，闭着眼睛，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冷哼了一声。

车子终于停了，青桐被颠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被人从车上拽下来，推到一间密不透风的小屋里，屋里潮湿闷热，加上稻草的腐臭味，青桐几乎晕倒。

那人进来了，看着青桐：“放着安稳日子你不过，非要多管闲事，我今儿就叫你知道好心的下场。”

青桐看清了对方面孔，是阿达。